谁知那人听了更是不屑,他冷哼一声,冲着鄂敏,也冲着街头围观的百姓,气焰嚣张:“评理管束?在这地界,本公子便是道理!什么情理尊卑,也配拿来教训我?我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乡野之人,不识本地权贵,竟敢这般跟我顶嘴!本少爷告诉你,就是县太爷,都治不了我分毫!”
听罢这话,明瑜与鄂敏脸色齐齐一沉。
这纨绔举止嚣张跋扈,看着不过是个徒有皮囊的膏粱子弟,可再看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畏缩避让的模样,便知他绝非凭空逞强、虚张声势。
二人心底皆是一凛,暗自对视一眼,不由得重新思忖起刘一心的为人处事。他恭俭谦让,难道就是因此让地头蛇占了上风?一时无人说话,那阔少自以为他们心中恐慌,便得意一笑,凉凉扫过周遭人群一眼,摇着扇子招呼小厮招招摇摇地一道走了。
围观众人各自散去,裁缝店的掌柜连忙把做好的布套送出门来,连带着明瑜落在店里的篮筐一起,统统交到了鄂敏手中。“姑娘,姑娘,这东西都做好了,您尽可以检查看看,倘有不满意的,咱可以再改过。”
掌柜的如此作态,显然是希冀他们快快离去才好。明瑜眉头一皱,装作为难:“我兄长虽来接我了,可是与我同行的公子还未曾回来……”
“公子若到,小老儿自将告知姑娘去向。”掌柜的谦和拱手。明瑜见状,心中默默叹气,仍是坚持着说了最后一句:“老丈,我知晓你不想惹麻烦,只是这布套我还要装棉花进去,针脚处我还要细看一看,你让我进店里铺开瞧一瞧可好?瞧完我就走。”
掌柜的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进了店,自然就好说话了。鄂敏与明瑜打着配合,趁她低头看布料之际,他面上生出愤慨:“这地方怎有如此无礼之人!老丈,我求问您一声,刚才那人可是好色之徒?我妹妹尚未出阁,最怕被这般人物缠上。”
一锭银子摆在台面,掌柜的不说,店伙计也要开口了:“这王秀才倒是不贪美色,不过他背后有大靠山,听说是当京官的,所以特别会仗势欺人。”
掌柜的瞥了伙计一眼,伙计收声,眼睛倒是又偷偷瞧着鄂敏。鄂敏并不在意几两银钱,比起有用的信息,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
于是,又一锭银子拿出,伙计顶着掌柜的目光送他们出门时,小声而快速地汇报了情况:“你们今天能走运,是因为王秀才要去找别人的晦气。前儿他家丫鬟为了给爹治病偷了他的钱,被他扭送去官府,要求判处黥刑,就是在那丫头脸上刻字。结果刘大人心善,见那丫鬟有悔改之意,就没按王秀才说的做,王秀才可不服气了,今儿大抵就是要去衙门要求改判呢!”
区区一个秀才,还能有多大能耐?明瑜反正不信一个知县搞定不了这么一个废物玩意儿。他背后有京官撑腰,哼,才让他当了个秀才,这官能有多大?
王秀才靠山或许不大,但他的口气绝对不小。面对着刘一心和衙门中一众人士,他口不择言,既不把王法律例放在眼里,也不将帝国君主视为尊上。当着乾隆的面,讲出那么些诸如“皇帝还要看我脸色”之类以下犯上大不敬的话语,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尔泰匆匆赶回衙门之时,正撞见衙役拖着面如土色的王秀才离开。他暗暗与明瑜对视一眼,快步上前,向乾隆行礼,汇报了安排重修衙门之事的进展。
刘一心此时才得知圣上隆恩,他当即跪下,对着皇帝连连叩首:“臣何德何能!”乾隆显是很满意他的反应,抬手便叫人起来。明瑜瞧准时机,自筐中拿出先前在摊档上买的布鞋来,双手交予刘一心:“知县大人,这也是皇上赐给您的。我瞧了大概鞋码,具体准不准确倒不晓得,您可以试上一试,若不合适了,拿去集市上换就行,我跟摊主胡大娘都说好了。”
“多谢皇上!多谢格格!多谢福二爷!”刘一心捧着那双鞋,对乾隆再行了个礼,此刻,他的心底满是感恩,万万没有料到,皇帝居然对他关切至此,连他脚上着的是缝补多年的布鞋都有所注意。他转过身,又对着明瑜和尔泰二人连连拱手,眼眶泛红,语气恳切:“承蒙诸位挂怀,实在折煞下官!衙门不过是漏了屋顶,修补一处便可,这般大费周章重建修缮,下官实在心中不安啊!”
明瑜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微微摇头,温声劝解:“刘知县此言差矣,县衙乃是公家官署,是一方百姓理政断案、处理公务的根本所在。若是破败简陋,不仅有碍官容,办公处事也多有不便。为官者当有规整衙署,方能安心理政、体恤民情,踏踏实实为百姓办事,这不是小事,该修缮便得好好修缮。且咱们找人来修屋,也算是给工人一个做活的机会,这官中划用的钱,取之于民,再用之于民,岂非也是一件好事?”
乾隆闻言,眼中笑意愈深,看向明瑜的目光满是赞许:“玉儿这话,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他转头看向依旧满心不安的刘一心,沉稳开口:“你身为地方知县,清廉自守、勤政爱民,让湘县百姓安稳度日,已是大功一件。县衙修缮,乃是公事,并非为你一人,你不必过意不去。朕治下,便要让为官者安心理政,让百姓安居乐业,明瑜所言极是,这笔开销,取之于民亦用之于民,无需推辞。”
刘一心听得热泪盈眶,再次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臣谢皇上隆恩!定当铭记圣训,恪尽职守,鞠躬尽瘁,绝不辜负皇上与格格的厚望!”
“起来吧。”乾隆抬手虚扶,神色愈发温和。
尔泰站在一旁,全程含笑看着明瑜,眼底的宠溺与骄傲几乎溢于言表。纵使知道自家玉儿心思纯善,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通透眼界与见识,她的每一次出彩表现,还是能让他满心充斥欢喜。
“快别盯着我了!”明瑜被背后这一道灼热的目光注视得微微赧然,耳根微微泛起红色。她悄悄退至尔泰身侧,指尖轻触到他的衣袖,提醒他莫要在御前失仪。尔泰依言收回了目光,却是不动痕迹地微微侧身,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指。玉儿,玉儿,这是他的玉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