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息,众人齐聚饭桌准备用膳。尔泰趁机询问了王秀才的事,明瑜便把大街上的纠缠、衙门里的纷乱一一同他说了。尔泰听得禁不住皱眉,直至明瑜提及皇上已经革了那人功名,将他打入大牢,面色才稍有缓和。他在桌下悄悄握明瑜的手:“你不知道,我在裁缝铺听说你被坏人缠上了,心里有多着急,哪怕知道小二口中的兄长是鄂敏,我还是害怕。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要带着你了。”
他这般说,明瑜听了自然欢喜,只是这饭桌上并不止她二人,她不用刻意去瞧,都能见到晴儿和紫薇憋不住的笑意。羞涩之下,便着急地将手抽出,搭在颊边不去看他,只不过还是应了一声:“这样你的胆子可就有点小了。”
这下,整桌人都笑出了声。
明瑜不好意思至极,偏生尔泰厚着脸皮继续和她腻腻歪歪。于是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旁的人吃完饭就回了客栈休息,她这个本该随行的管家娘子倒是拖拖拉拉留在衙门,借口继续看那些个账本。
刘一心很是热心,搬了公务来他们旁侧处理,随时等候询问差遣。这自然是给予了他们很大的便利,但多多少少,也打扰到了二人私下相处的时光。
好容易盼到刘一心要去给菜地浇水,尔泰目送他走远,迫不及待就喊了一声:“娘子!”
“啊?”明瑜下意识便应,从笔记中抬头,恍惚有当年在学堂之中背着夫子说小话的错觉。尔泰的那声喊,她听得既清晰又不敢确定:“你叫我什么?”
尔泰笑得开怀:“阿玛刚刚同我说,皇上叫他和阿叔知会家里人,可以开始准备我们的婚事了!”
明瑜一下愣住了。她原以为这事还要筹谋,没想到皇上会同意得如此爽快。可是反过来想,这也是不是意味着,她手上的红绳,根本没有所谓的婚姻自主的权力呢?是红绳还是权利,全在皇上的一句话而已,她其实从来都没得选是吗?
“是把你累着了吗?”尔泰毫不疑心明瑜的欣喜,只是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就按捺不住走到她身边来,拉着她上下打量,贴心询问。明瑜回过神,冲他笑了笑,身子一歪,依偎进他怀里,轻轻地点着头,撒娇般开口:“是累了,也高兴得发昏了,昏得好像正在做梦,需要你亲亲抱抱才能确认。”
“那要怎样一种亲法?”尔泰问着,却已开始了动作。从额头开始,一个个轻吻逐渐下落,对于可以与她亲近的机会,他一次都不曾放过。只是到底在县衙,在别人家里,他们还是有所顾忌,有所收敛。
明瑜紧紧攥住了尔泰的衣物,他的呼吸,他的体温,透过一次次的接触为她感知,将她从一时的感伤中拉了出来。何必纠结呢?只要她是嫁给尔泰,只要尔泰是全心全意爱着她,这还不足够吗?
“怎么办,你要是我夫人了。”换作尔泰喃喃。
明瑜与他额头相抵,忍不住也去亲了亲他的眼睛,学着他的模样,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面颊:“现在,是你昏了头了吗?”
“是!”尔泰一承认,明瑜就知道她不该问这话。果然,福二爷顺势一倒,又将她先前的言语奉还:“头昏脑涨,需要你亲亲抱抱才能好!”
还不够吗?明瑜推着他,严肃提醒:“还在别人家呢!”
“那就晚上找你!”尔泰即刻起身,借势在她唇上吻了最后一下,随即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外头刘知县的声音也适时传来:“格格,福二爷,晚上要留下来吃饭吗?”
明瑜再一次愣住了。好啊,这家伙原来是在最后一句等着她!虽然有没有这句征询他都会来,然而当下一比,昏沉得多的显然是她,这如何了得?
明瑜不服气,可再不服气,也不能在乾隆面前抢了尔泰的风头。夫妻一体,确认了这个关系之后,她便要慢慢退居到尔泰身后。尔泰入朝堂的时间越近,她便越要学着收敛锋芒。哪怕尔泰答应、圣上默许她参与政务,可是余生她的主场还是在后宅,在家族琐事之间。
夜色渐沉,夜幕笼罩客栈。乾隆命人召来明瑜与尔泰,问及二人白日清点查看地方账本的情况。
尔泰从容上前,条理清晰地逐一禀报,先从湘县依山多田少的地势民情说起,直言此县本就物产微薄、民生清苦,可赋税征收依旧按着定例行事,未能因地制宜变通放宽,底层百姓缴完粮税虽有余粮度日,却也过得拮据拘谨。
继而他又谈及县衙公费开支,坦言刘一心确是一清到底的清官,分文不贪、账目规整,却也太过刻意节流。衙门屋舍破败失修,仓储安防、应急储备一概敷衍,衙役人手单薄、薪饷微薄,日日操劳却无半点体恤,已然落了个清苦有余、实干不足的弊病。
尔泰缓缓道出心中见解:“为官清廉自是本分,可治理一方,不能只守着一己操守,更要懂得分清何为该省、何为该花。贫瘠山乡本该预留部分税银作为地方备用,以备荒年灾荒、山林变故,如今尽数上缴不留缓冲,看似恪守规矩,实则于属地治理的权衡之处有失。还有仓储登记、物产收纳,账面条条清晰,实地却是设施简陋、管控松散,已然是纸面功夫,与现实民生脱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