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劲的结果,是差点儿擦枪走火。明瑜吓了一跳,在更鼓敲过之后,就即刻赶走了尔泰。没有他在身旁,她好像才能定下心来思考。人家都说,感情随着相处日久会逐渐变淡,她和尔泰,明明还是同样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越发吸引对方呢?那轻微的胀疼连记忆都没留下,心里的警钟倒还不断敲着,她是不是得想个办法,让她们的婚期提早确定?
太后对这桩婚事没有异议。皇帝想要赐婚赐宅,她都点头赞成,甚至于对于明瑜的奖赏,她都想要在私下里补上一成。如此就算越了规格,也还有理由可以搪塞。玉儿总是让她放心的,如今她放不下的,还是晴儿。尔康和永琪,顶好的两个人选摆在眼前,她却一个都不要。
太后问了许久,晴儿寻了一堆理由来试图说服。可是直至皇帝来了,老佛爷才晓得尔康竟是与紫薇有私。这又算什么?太后怒从心起,始终放不下碧云寺那一夜的往事与流言。
福伦也为此心忧得很,夜间与福晋相谈,对于两个儿子的前途,他表现出了无尽的担心与忧愁。
尔泰如今虽是被皇上看重,背后又有富察家相帮,可是傅恒那头摆明了是支持两个孩子单独立府,要把尔泰和尔康切割开来。兄弟分化,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从前不肯直接答应尔泰的分府提议,正出于这一层考虑。
福晋思考的角度则完全不同,她更在意两个孩子的幸福:“尔泰自己提出要搬出去,难道尔康和紫薇的事情真这么难办?他和明瑜年纪都还这般轻,怎么扛得住?”
吃苦倒还不怕,尔泰和明瑜的种种问题,有学士府、富察家乃至宫里的帮助,总归能够解决,福伦更愁的是尔康和紫薇,皇帝都能注意到尔泰和明瑜的小动作,难道还看不出尔康在出巡后期的刻意为之?可是直至回京,皇帝还是一句都没提起此事,福伦心底的预感越来越不祥。
“且今日拜见太后,太后对晴格格的婚事显然也是非常关注。圣上早前已经跟她通气过明瑜与尔泰的婚事,太后约莫想着,要来个双喜临门。”
福晋闻言也深皱了眉:“那么皇上是否有同样设想?”
福伦摇了摇头,又道:“玉儿还跟我说了一件事,皇上是很希望与蒙古再次联姻的。齐克尔亲王这回只带了两名子侄赴京,一位是他的掌上明珠塞娅公主,另一位是他的侄子阿斯尔。阿斯尔我们在出巡时已经见过,他对明瑜很有好感,性子也直。皇上在回京前特地再确认了明瑜的心意,想来是不会再考虑赐婚阿斯尔的事了。如此联姻的重点大概率会落在赛娅公主身上……”
福晋听明白了一点:“你是说,尔康有可能成为联姻人选?”
不仅仅是皇家子女,所有贵族子女的婚姻,都要为政治服务。和敬公主尚且如此,他们的尔康难道还有资格说不吗?皇帝的沉默,或许也有这样一重考量。
养心殿内,陈进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帝坐在桌案前已沉思许久,烛火映得案上摊开的数份文书明暗交错——一卷礼部呈递的公主品秩旧典,一叠理藩院预估的蒙古使团接待章程,还有半张御笔草稿,墨痕干了大半,只落了“固伦”二字。
越级赐封,前所未有。
大清开国至今,固伦尊号专属皇后嫡出皇女,哪怕宗亲贵女、抚育宫中者,至多封和硕,从未有一介无皇室宗籍的女子,能一跃登临固伦之巅。可是乾隆心意已决。早在明瑜出使蒙古之时,他便有心晋封她为和硕公主,是因朝臣极力谏言反对,才折中降级只封了个多罗。而今亲眼目睹了她的以命相护,乾隆无法再劝服自己委屈明瑜,她如此忠心、敬爱着他,难道他这个当姑父的还不能回馈以同样的真情吗?
太后已经点头同意,成不了孙媳妇,当个干孙女总是好的。但乾隆考虑过后,还是不准备将明瑜收作义女。入皇家玉牒,荣耀加身,限制也重重。明瑜该是天上的鹰隼,何必将她困作金丝雀?若只要她做寻常公主,那这固伦的品级也就无需纠结了。
更深露重,陈进忠默默地为乾隆换了热茶,桌面上放着的两张信笺他下午早已见过。
「昭安」
「和懿」
前者据说是纪晓岚纪大人想出来的封号,后者则是皇上回京之后在殿中写下的新称。显然,帝心更偏向后者。
陈进忠垂手退至一旁,仿佛静止的画面被这一进一退打破。乾隆揉了揉眉心,终是折了“昭安”二字。既然要破例,就荣宠到底,明明白白告诉天下,明瑜被他视作亲女,宫里有和敬、和嘉,何妨再多一位和懿?何况这“懿”字,正可用来褒扬其嘉德善行、忠勇端良之质,如此要堵百官之口也方便得多。
只是婚事同时赐下之时,尔泰的身份就不能再提了。提拔过急,不该有的攻击也都会加诸彼身,尔泰根基尚浅,有一额驸身份顶着也就够了,余下还得慢慢筹谋。乾隆考虑着,御笔在其名字旁写下“理藩院笔帖式,赐五品顶戴”几字,只待其稳稳当当办妥接待诸事,周全满蒙礼仪、安稳外事大局,再凭实绩擢升为理藩院主事。循序渐进,理据皆足,满朝文武便无可置喙。
荣耀、自由、权力、财富,能想到的一切他皆尽给了。乾隆长叹一声,自和敬成婚后未曾再这般细致思量过,他霎时也有了傅恒的心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只怕为明瑜考虑得还不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