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拥有自我的第一年,他几乎只做两件事。
一是在豢养的家畜一般的人群中挑选,选出那些被认为‘不纯洁’的部分。
二是将他们带到世界边缘,然后像屠杀猪狗一样屠杀他们,喂养那永不知足的世界。
他甚至都没有用来休息的时间。
天平行走于世间使用躯体过于强韧,根本不需要睡眠来调节身体机能。
……其实也正好。
因为少年根本也无法入眠。
“我从诞生起,就明白一个道理。”
翁鸣乐攥紧的拳头忽而松开了,一些血顺着他的手背,滑落到他的手指上。
“世界本就是炼狱,痛苦与悲剧是主旋律,美好与幸福才是稀缺的声音。”
五条悟看着他寂寥的面庞,听到自己胸口的心跳,隆隆如擂鼓。
“真理权衡没有给人们带去美好的未来。”
“祂给人们留下的只有死亡,与一地的鲜血。”
“多可笑……还有那个自己选择步入毁灭的真神。”
翁鸣乐说到此处,声音颤抖如哽咽。
“在比黑夜还漫长的黑色的时代里,我既没有看到过什么神明的光辉,也没听到过什么天平的审判。”
那里只有他。
只有他自己。
……不,也不能这么说。
这里还有万万千与他一样悲惨的人,还有那永夜不休的痛苦哀嚎。
少年的心都要被这恸哭撕碎——以至于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在叩问自己问题。
为什么被嚼碎吃掉的是这些无辜的人,而不是他自己?
一个从诞生起就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杀人的屠夫、刽子手。
九年。
这是少年自诞生后,于绝望中将世界混沌的意志从身体中驱逐所花费的时间。
而当他挣脱世界的束缚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出世界的边界,选择了自我放逐。
“这里已经不存在祂要守护的地方了。”
此刻,在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的泪与其说是泪,更像是血。
“而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祂永远湮灭在历史尘埃里。”
翁鸣乐颤抖的声音吐出的话是那么冰冷,夹杂着刺骨的恨与决绝的狠厉。
可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
千万分之一的偶然竟然降临在了这里……也可能是连老天爷都认为,他故事不应该在这里画上句点。
修复者协议系统,就这么刚好路过世界的边界,然后就这么刚好发现了冲出世界的不显眼的少年,然后就这么刚好地将他顺利地捕捞了上来。
你可以说HE-0712傻,还花痴。它不挑你的理。
但你绝不该质疑0712那百分百的治愈率业务水平,与它那一颗冲破生命之别的大爱之心。
于是少年才变成了今日的翁鸣乐。没有消散于世界之外的虚无,而是仍旧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五条悟缓缓起身,来到了翁鸣乐面前。
他瞧着这双炽烈的眼眸,到底还是再一次抬起了手。
对方故技重施,再次想要躲开。
但这回,五条悟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
指节的薄茧抹上少年眼尾柔软皮肤,他擦去这双金色的眼睛落下的泪,微微弯下腰,以极近的距离看着他。
“你把我的眼罩取下来看看?”
他对翁鸣乐说道。
少年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扬起眸子望向他。
只是,不知是出于何种顾虑……
他半抬起了手,却迟迟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五条悟于是笑。
“不是吧,原来你不仅爱哭,还是个胆小鬼?”
他握住了翁鸣乐的手,往自己脸上探去。
不得不说,有时候真不能怪那傻乎乎的系统发癫。
五条悟他这张脸长得就是……无可争议的帅——特别是当他还这样近距离地注视着你,去取下那碍眼极了的眼罩的时候。
翁鸣乐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手指,最后停栖在那一片无垠的蔚蓝色上。
一点漂亮的,但却绝不喧宾夺主的金色在他的瞳孔中心闪烁。
少年被五条悟捏在手心的手指倏尔攥紧了,他刚才分明还犹豫万分,此刻却反客为主地踮起脚拽住五条悟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这头扯。
他呼吸停滞,眉眼压低,几乎要贴到对方的鼻梁——只为了看清楚这双苍天之瞳内多出来的印记。
“这是——”
在这个距离下,翁鸣乐眼底的震惊根本就没有隐藏的空间。
就像只是专门为了让少年瞧清楚一般。就在他辨认出这印记之后,这抹金色就如海中的游鱼,顷刻便被翻卷的蓝色浪花吞没,消失不见了。
“……代理人契约。”
翁鸣乐近乎呢喃着,抬起的脚跟重重落回地面。
得亏是五条悟早有准备扶住了他,他才没在踉跄之下直接摔倒。
“唔,至于这么惊讶吗?”五条悟低下头去看他,还用手指戳他的脸颊肉,试他的反应。
翁鸣乐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揪住了他捣乱的手指,然后恶狠狠地瞪他。
“呜哇,真可怕。”
五条悟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却一点没见少。
翁鸣乐抿唇,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松开自己。
“你知道,上一个跟祂签订代理人契约的是谁吗?”
“是谁?”五条悟一动没动,虚心求教。
“是真神。”
翁鸣乐说道:
“是创造真理权衡的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