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对此还算是有经验,所以他很清楚,一个人杀人的方式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反应出他内心的状态以及所思所想。
而这个翁鸣乐就像是一名园丁。
他拿起剪刀,修剪花园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
他不在乎这些新生的枝桠多么生机勃勃,只因为它出现在这里不合时宜,影响整个花园的美观——便会不假思索地下刀,将那些健康的枝条洒进泥土地里。
这幅面孔与他在学校里的样子,以及五条悟相识时的后来的模样都不太一样。
……或许说只是不太一样有点太过委婉了。
应该说是格格不入,判若旁人才对。
溶洞洞口不大,可内部却别有洞天。
这洞穴的正厅极宽阔,也很高。万幸的是并不深,也没有分支岔道,五条悟很轻易就在这里找到了自己一路追寻而来的目标。
只是空气里还存在一些奇怪的声音。
像是水声,但混杂在外头朦胧的雨声里,听不太清楚。
翁鸣乐站在溶洞厅最里侧的一片水潭前,垂眸敛眉,神色晦暗不明。
他这次出来的急,没能再带上那盏他总提在手里的油灯。
整个溶洞内的光线都昏暗无比,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不甚明晰的光亮,还有水面折射的一二光影。
“你还是追来了。”
翁鸣乐背对着五条悟,声音听不出情绪。
五条悟的脚步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溶洞里异常清晰——他本就没想着隐藏自己的到来。
他转眸,觉得对方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翁鸣乐好像对自己最终够找到这里是有所预期的。
可对方一路过来明明都刻意遮掩了行踪,甚至缜密到连六眼都无从追迹。
“咕咚……”
五条悟在翁鸣乐的身侧站定,正好此时,二人脚底漆黑一片的水潭冒出一个气泡来。
一个黑影在水底滚过。
瘦长瘦长的,隐约有鳞片一般的光泽在水潭的光斑中闪过。
这片溶洞里竟然也有和废弃校舍里一样的怪物。
五条悟暗自琢磨。
跟夜晚在镇子里游荡的那种多少还能看出人样,能在陆地上活动的鱼人不同。这些怪物似乎只能生活在水里,看起来也更像是鱼。
“怎么来了这里,你不是出来找人的吗?”
五条悟往水潭里扫了一眼,没察觉出什么特别的,又将视线重心放在翁鸣乐身上。
翁鸣乐没有回答,只是略微抬手。
而他手中,正拿着那把昨夜才在废弃校舍见过的其貌不扬的匕首。
“五条老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翁鸣乐的语气很平静,眼睛仍旧垂落在眼前的水潭中,像是在……思忖些什么。
“问呗。”五条悟倒是很大方。
空气安静了两秒。
水潭里又搅起一阵动静,溅飞两片不大不小的水花。
“你来到这里的任务是什么?”
翁鸣乐声音不大,却宛若惊雷。
“……?”
五条悟的眼眸微微睁大了。
“你来到这里的任务是什么——你不是正在进行试炼吗?”
那双漆黑的眸子也转过来,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地与他对视。
五条悟感到一瞬的无言,太多的念头一齐涌上心头,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
翁鸣乐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其实是一个试炼世界的?
或者该问,试炼世界内的“NPC”是可以意识到自己只是在一段被搭建出来的世界里的吗?
亦或者,眼前的翁鸣乐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翁鸣乐……而是与上个世界的幻影一样,只是由恶意凝聚成的某种造物?
不。
眼前的翁鸣乐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的翁鸣乐,跟那个总是充满着恶意的幻影毫无共通之处。
“很难回答吗,那看来是跟我有关了。”
翁鸣乐只见他没有张口说话,便已得出了答案。
五条悟看到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不是笑,反倒是掺杂着许多的荒诞。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他并非是在说身边的五条悟,而是在说自己。
“什么难以想象?”五条悟下意识问他。
翁鸣乐在扭回头去之前最后瞥了他一眼。
“所有,从头到尾。”
五条悟无从得知他口中这个“所以”以及“从头到尾”的具体内涵。
但他却从这个回答中品出来些微妙的东西。
那就是翁鸣乐貌似并不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自己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那对方最初与他见面时的陌生与疏离,到底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