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手帕,不管不顾走上前,一手拽住柳漱手腕,一手攥着手帕一角轻轻替她擦拭起嘴角残留的血迹。
正在竹林摇晃簌簌作响之间,隐没在暗处的两条人影已经悄然从侧门离去。
柳漱偏头要走,却被季临紧紧握住,丝毫不放。
这位看起来文雅俊秀的公子做起事来竟然如此不顾一切,柳漱虽受了伤,却不重,可不知是因为一战之后体力消耗还是为着不想惊扰这皓月晚风,一次抽手未成,竟未再动,任由面前人将自己嘴角的血迹擦净。
季临攥着那方手帕,忽然问道:“你说你认识那人,那人是谁?”
柳漱语气冷冷的,除了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说了,季公子就会认识吗?”
手帕正在季临手中经历全身变形的痛苦,他不是江湖人,也很少听江湖中的事迹,后来为了向柳漱走得近一些,着人搜集了许多江湖上的奇闻八卦,当做四书五经一般看完了。
静默半晌,季临又问:“所以他还会再来吗?”
“和你有关系吗?”柳漱道,“红叶斋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季公子也不过是来此处寻乐子的客人,管的事未免有点太多了。”
季临抬眼盯着她:“柳漱!你为何说话要如此咄咄逼人?”
柳漱淡淡道:“季公子今夜得见此事,难道还不明白?我和你本就是两个红尘中人,注定永远适应不了对方的生活,何必强行要将两棵习性不同的花草栽到一个坑里,如此行事,不过是互相折磨,相看两厌。”
季临郑重道:“我不会!”
柳漱笑道:“可我会。我与你本就无情,过往种种也不过是借你之手帮卫玄复仇而已,这些事你不是都知道么,如今还来纠缠可就真的失了季公子的‘公子’之风气了。”
“那你刚刚还救我......”
“若是刺史之子莫名其妙的死在红叶斋,季公子,你猜猜把你当宝贝似的刺史大人会不会举全州之兵将我这小小红叶斋踏平了?”
柳漱顿了一下,轻声说道:“季临,自古民不与官斗,官若说话,民无法反抗,这个道理饱读诗书的季公子应该明白。”
季临已怔愣在原地,这次并没有阻止柳漱抽出去的手。
他似乎明白了柳漱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他是刺史之子,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她的那句“民不与官斗”的意思是——如果你以刺史的名头来压我,我自然能够同意与你在一起。
如果你真想这样,可是季临,饱读诗书、看遍世间冷暖的你,当真要这样吗?
“你会是个好官,我也希望你当个好官。”
她抬眸看着季临,手在宽袖下攥的咯咯作响,正巧被满院轻声掩盖过去:“季临,祝你来年金榜高中,平步青云。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柳漱转过身,轻轻呼出口气,不再看他。
季临脚下不受控制似的往前走去,晚风倏地停了,季临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柳漱心上,踩得生疼。
柳漱轻眨两下眼,又说道:“季公子心思澄澈,心地良善,应该不会借此小事报复红叶斋和对外挑出卫玄之事吧?”
季临脚下顿了片刻,攥着手帕的手鼓起青筋,咬牙蹦出“自然不会”四个字后便不再停留,逃命一般出了红叶斋。
仟离刚刚趁着韩朝雨在假山上借力那一下让他脚上沾了些药粉,此时两人正跟着小红急速奔驰,结果兜兜转转大半夜跑到城外,小红突然停了,似乎也有点迷惑。
仟离身体素质虽说不是很差,轻功也还勉强,但是却还没有到日行千里的地步,若真是跟脚下这个小东西比起来,还真是自愧弗如。
她站在空旷的郊外叉着腰一边平稳着呼吸,一边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密林和不见一人的官道,“这家伙跑得还挺快,你说他闲的没事往城外跑干什么?这乌漆嘛黑的要飞去哪?”
辛夷左右两边看了看:“再往远走一点有些农家房舍,郊外十里有一处寺庙,如果密林之内没有人接应他的话,往有烟火人家的地方走的可能比较大。”
仟离听他这么一说,身体感觉更累了,本想着若是在城内发现他的住处,还能看看这俩黑白玩意在琢磨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若是可能,还能再问问那个藏宝图的事,结果转眼跑这荒郊野外来了。
这大半夜的在这种地方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仟离叹道:“算了,我那个药粉也坚持不了多久,小红一时也找不到他,我还是不多管闲事,盯好红叶斋就行。”
辛夷点点头,两人同步往回走。
皓月银辉遍撒大地,密林内却是漆黑一片,就在两人身后十几丈的密林中,韩朝雨压着呼吸站在一人身后,见两人身影渐远,这才急速地喘开了气。
若不是他凭着混迹江湖多年的耳力听到身后有人跟着,转头向约定好的城外树林跑去,还真就让这两人跟上了。
他抬头看了眼身旁那人,又借着晦暗的月光看了看他手上握着的黑瓷罐,他虽然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却能让那条紧追不舍的小蛇望而却步,想必是个厉害物件。
那人转身走出树林,朝着城内走去,月光落在他眉眼上,锋芒难盖,赫然正是江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