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堪比巍巍高山的巨兽在幽幽日光下悠悠然踏浪而来。
三层楼阁的如山巨船劈开两道极温柔的水花,海面涟漪被这庞然大物甩出去几十丈还未消散,船桅巨帆半卷,完全由那微弱的北风在背后推力前行,此船不像是着急赶路,倒像是寒冬天出来赏海景的。
从它旁边路过的商船若与其相遇,便如蚂蚁遇见大象,抬头望不见,平视看不全,构造难比及,奢华抵不过,十分的自惭形秽。
商船上有位年轻人张着嘴望着那远去的巨兽,震惊神色久久回不过味,末了喃喃问上一句:“这是哪家的神兽?”
身旁那年纪稍长些的许是在这海上走南闯北的日头多,脸上多了些习以为常:“许是从天边来的,左右差不多这个时节,幸运时咱们的船能和它擦肩而过,你今年第一次随船往北去,也是叫你赶上了。”
那巨兽飘飘然南下而去,全然不顾身后灼热目光。
巨船上有三层阁楼,船舱内还有三层,六层前后统共一百多间房屋,船上一应吃喝玩乐俱全,便是在这住上一年半载也是不成问题。
船舱第二层,十几名女子一人端着一方青盏慢步上楼奔着不同阁楼而去,而后如鱼入海般师倏地散开,各自推门入了不同房间。
第三层阁楼有一男子负手而立,凭窗眺望,海面浮光掠金,船虽南下可毕竟是凛冬时节,海风吹久了依旧刺骨生寒。
门被叩响,男子身形未动,只搓了搓手指,“进来。”
来人是位女子,一身青衣如松,发如乌木,赫然正是此前消失于娇楼的月歌。
如今她的病已彻底痊愈,面容白皙如雪,一派神清气爽。
“公子。”月歌入屋并未径直上前,只站在中央微垂着头,手上捧着一本册子,“今年来人共一十六人,其中武林人士六人,豪商富绅九人,朝廷官员一人,其中老朋友十人,这是他们的记录。”
那公子转过身,倚靠着门框,披肩的发丝被海风轻轻吹起,瞧着月歌微微一笑,“不必,你办事我放心。”
此人竟是叶离亭!
“寄梦阁做的是助人圆梦的生意,这些不过是保险起见的必要手段,都是些有名有望的人,不要和他们起了冲突,好好封存起来便是。”
叶离亭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随口问道,“之前救你那位姑娘可来了?”
月歌顿了下,颔首道:“来了,安排在二楼住下了。”
叶离亭点点头,轻声说道:“既救过你,你好生照应便是。”
谁能想到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寄梦阁竟然是一艘南下的巨船,而这“世间有门,寄梦有门”的寄梦阁阁主竟是洛汐城叶家那位醉心机关术的公子。
说出去谁敢信。
月歌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兀自退下。
叶离亭再次转身迎风而立,眉间漫上看不出深意的沉重。
他作为阁主可以助人圆梦,可谁又知道阁主自己的那场梦却久久不能圆满。
他不是没喝过那怀梦草制成的药,可不知为何,那东西圆起别人的梦来似乎都是甜香的美梦,唯独对于他,是久久不散的刀光剑影,是雷电交加,是血流成河,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的梦就连江湖传得神乎其神的怀梦草都拯救不了,他助得了别人,却助不了自己。
叶离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转瞬即逝,隐没在海风中——其实他并未亲眼见过别人的梦,又何来别人的梦都是香甜的美梦呢?
不知是不是为那场精心营造的梦境做准备,上了船的“求梦人”便是一直在迷迷糊糊、浑浑噩噩中度过的,没有彻底清醒的时候,每人每天会被喂下一盏精心调配的茶水,而后慢慢度过这种所谓的梦境“搭建期”,后面才会正式将怀梦草制成的药喂给众人。
而到那时,也便是各位“求梦人”各自圆梦的时刻。
仟离现在便是正在混沌中搭建梦境,她因着自小被剧毒侵袭过,又被乱七八糟的毒药补药一同浸染过,身体较常人有很大不同,故而一开始众人都在迷迷瞪瞪之际,她却突然清醒了。
清醒后的她虽然惊讶,却不过短暂片刻便变得出奇的平静,什么也没做——因为她发现自己正身处无边际的大海上,身边空无一物,什么都做不了。更何况,此时她的内力也消散的七七八八,也实在做不了什么。
寄梦阁竟然是一艘船!这件事虽出乎仟离意料之外,却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事,故而她只是坐在窗边撑着下颌漫无目的地瞧着泛起涟漪的海水出神。
紧接着便是和清晨推门进来给她送茶水的姑娘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许是见过奇形怪状的人多了,那姑娘只微微怔了下,便对仟离这个突然清醒的人见怪不怪,边将茶水递给她边说:“看来姑娘的茶需要加些量。”
仟离若无其事地一饮而尽,笑着说了句:“多谢。”
药量果然迅速调整,仟离也就那日清晨看了会堪称平静无波的海水,之后便又再次睡了过去。
后面不知睡了多久,仟离迎来了她的第一杯“怀梦”。
而在第一杯“怀梦”入腹前,来送药的姑娘率先在桌上摆上了三盏“引魂灯”,喂她喝下“怀梦”后随即点燃了第一盏。
名为引魂灯,实际是一种专门为“怀梦”计量药效的灯,此灯昼夜不灭可燃一个月,待此行此人的引魂灯燃尽,这场梦境便也该醒了。
仟离一开始以为这引魂灯只是一个入寄梦阁的敲门砖,没想到它竟是她要入梦的时间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