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行走在血色天穹下的无尽雪原,与孤独本身为伴。风是唯一的声响,卷着冰粒抽打在脸上,带来麻木的刺痛。身后,玉虚峰那笼罩在暗红雾霭中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冰川和弥漫的风雪吞没,如同一个逐渐淡去的、充满死亡与谜团的噩梦剪影。
吴邪紧了紧破烂的皮袄领口,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撕碎。他按照阿吉曾经指点的、最可能找到人类活动痕迹的下山路线前进,但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视线所及,除了白就是暗红,单调得令人发疯。解雨臣那副深紫色眼罩贴身放着,传来的温热感是他与外界冰冷绝望之间唯一的、微弱的联系,也是支撑他不要倒下的精神支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失去了向导,他只能凭借模糊的方向感和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在迷宫般的冰塔林和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间挣扎前行。食物和饮水已经耗尽,他只能靠吞食干净的雪水和偶尔发现的、侥幸未被血月能量完全污染的地衣苔藓维持体力。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失,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意志。左臂上一道在躲避冰塌时划开的伤口已经冻得发黑溃烂,每一次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不能停。胸口的眼罩仿佛在轻微搏动,与远处那七个“漏点”所在的方位,尤其是北方,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这感觉极其微妙,时断时续,更像是潜意识的提醒,而非明确的指引。然而,正是这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清道夫”的爪牙可能遍布山野,那些被“归墟”气息侵蚀而畸变的生物更是致命的威胁。
第二天黄昏,他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一只体型堪比牦牛、浑身长满冰蓝色骨刺、眼睛猩红的畸变雪狼发现了他。那畜生显然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纯粹的狩猎本能和对鲜活血肉的贪婪,咆哮着从侧方的冰崖上扑下,速度快得惊人。
吴邪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遵循着多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猛地向旁边翻滚。雪狼锋利的骨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皮袄撕开一道大口子,带起一蓬血雾。冰冷的空气灌入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抽出匕首,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冰岩,与步步逼近的雪狼对峙。野兽涎水横流,口中喷出带着硫磺味的腥臭气息。力量、速度、体型,吴邪都处于绝对劣势。
就在雪狼后腿微屈,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刹那,吴邪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热感!不是眼罩的温热,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怀里燃烧!同时,他的“视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那只雪狼扑击的动作,在他眼中突然变得……缓慢而清晰起来!他甚至能“看到”雪狼肌肉发力的轨迹,预判出它即将扑向的落点!
是眼罩!它在危急时刻,被动地激发了他的某种潜能?或者说,赋予了他类似解雨臣那种超常的动态视觉和预判能力?
来不及细想,吴邪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雪狼跃起的瞬间,向预判的相反方向猛地一扑!同时,手中的匕首不是刺向雪狼的要害,而是狠狠扎向它扑击轨迹上必然经过的一处冰棱!
噗嗤!
雪狼的咽喉恰好撞在了锋利的冰棱尖端!冰冷的冰棱刺穿了它的气管,滚烫的兽血喷涌而出,溅了吴邪一身。雪狼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冰面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吴邪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他看向怀里的眼罩,它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热,再无异常。刚才那一瞬间的奇异“视野”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幻觉。但雪狼喉间的冰棱和身下迅速冻结的鲜血,证明了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织星者”的印记……果然非凡。解雨臣平日里就是依靠这种能力,在无数险境中洞察先机的吗?
这次死里逃生,给了吴邪喘息之机,也让他对眼罩的力量有了初步的认识。它似乎能在极度危险时,被动地提升宿主的某种感知和反应能力,但消耗似乎也很大,使用后那股温热感会明显减弱,需要时间恢复。
他剥下雪狼相对完好的皮毛,简单处理了伤口,补充了些许肉食,继续踏上征途。
第三天,他在一处背风的冰坳里,发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痕迹——不是动物或“清道夫”的,而是人类的。几枚散落的、已经冻结的烟蒂,品牌很普通,但过滤嘴上有特殊的、不起眼的银色螺纹。吴邪记得,霍家一些精锐外勤人员,有时会用这种带有暗记的特制香烟。还有半块被踩进冰里的压缩饼干包装纸,上面有一个模糊的、类似飞鸟的标记。这个标记,他在几年前一次与陈皮阿四手下打交道时,隐约见过。
是霍家的人?还是陈皮阿四的人?他们也进山了?是敌是友?是和带走三叔他们的势力有关,还是另有所图?
线索如同破碎的拼图,散落在危机四伏的雪原上,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吴邪的心更乱了。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记下这些痕迹的特征和方位,继续前进。无论这些势力目的为何,他现在都无力干涉,首要任务是活下去,离开昆仑,前往北极。
眼罩的温热成了他最好的“指南针”。当他方向感因暴风雪而模糊时,胸口的温热总会隐约指向北方。当他疲惫到几乎想放弃,瘫倒在雪地里时,那股温热又会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清明,驱散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的低语。
第四天傍晚,就在他体力即将彻底耗尽,意识开始模糊时,前方风雪弥漫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摇曳的、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是火光!有人!
吴邪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向光芒方向挪去。靠近后发现,那是一个被巨大冰岩半包围的、相对避风的小小营地。三顶厚实的防风雪帐篷呈三角形搭建,中间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锅,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久违的食物香气。帐篷外,停着几辆特制的、带有履带的雪地摩托,上面有明显的、非官方的改装痕迹。
营地里有四个人,都穿着厚重的极地防寒服,带着风雪镜,看不清面容。他们似乎正在休息,两人在火边烤火,一人在擦拭武器,还有一人在帐篷边调试着一个带有天线的设备。
吴邪躲在冰岩后观察,心脏砰砰直跳。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探险队或盗猎者。会是“清道夫”吗?不像,他们的装备风格和之前在峰顶看到的尸体不同。是霍家或陈皮阿四的人?还是其他闻风而来的势力?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现身时,那个调试设备的人突然抬起头,风雪镜下的耳朵似乎动了动,猛地转向吴邪藏身的方向,低喝一声:“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