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地面的代价,是直面昆仑山腹地那不加掩饰的、足以在瞬间夺走生命的极致严寒与狂暴天威。离开“织墓人”静默所的应急通道仅仅几分钟,吴邪就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过于乐观了。七十里的直线距离,在平原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片被血色天光笼罩、气候极端、地形险恶、且可能遍布“清道夫”残部与未知畸变生物的昆仑腹地冰原,无异于一道天堑。
寒风如刀,卷起的不是雪沫,而是细密坚硬、如同沙砾般的冰晶,抽打在脸上瞬间就割开细小的血口,随即被冻结。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一片令人绝望的苍白。气温低到吴邪怀疑自己呼出的气体是否会在离开鼻腔前就凝结成冰。他身上的衣物在陵寝内的战斗和逃亡中早已破烂不堪,根本无法有效御寒,湿透的部分迅速结冰,如同套上了一层冰冷的铁甲。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冰层碎裂的咔嚓声和身体热量被疯狂掠夺的虚弱感。
更糟的是伤势。肋骨断裂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臂的骨裂在寒冷和用力下不断加剧。灵魂层面的创伤并未因离开陵寝而好转,那冰冷的“烙印”在严寒环境中反而更加活跃,如同一个不断泄露寒意的无底洞,持续消耗着他本已濒临枯竭的精神力。而“观测者”目光残留的、那种被时刻解析与监视的异样感,在这片相对“空旷”的地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安,仿佛头顶那血色的云层之后,真的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有脑海中那幅“织墓人”皮卷地图留下的、关于黑石集东北方向七十里冰裂峡谷的模糊方位记忆,以及一个不断在倒数的时间——撒哈拉“浇筑”倒计时,可能已不足五天。
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路线,避开风暴和可能的敌人,同时寻找食物、饮水和御寒之物。否则,不等到达黑石集,他就会变成这冰原上又一具无人问津的冰雕。
吴邪将捡来的战术手电咬在嘴里,反握着骨匕,弓着身子,尽量将身体缩在破旧衣物的遮蔽下,逆着风向,凭借模糊的方位感和对危险的直觉,在风雪中艰难跋涉。他尽量选择背风的冰丘、岩缝下方行走,避开开阔地带。偶尔看到被冰冻的、形态怪异的植物,他会冒险用骨匕刮下一点,塞进口中。味道苦涩冰凉,带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能量,但能勉强缓解饥饿和补充一丝水分。
行进了大约两三个小时,体力已接近极限。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等待命运裁决时,前方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低矮的、黑黢黢的轮廓。
不是冰丘,更像是一片……建筑残骸?
吴邪精神一振,强打精神,小心翼翼地靠近。靠近后才发现,那是一片半埋在冰雪中的、由粗糙石块和冻土垒砌的、低矮简陋的窝棚废墟,大约有七八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中间的空地上还残留着半个倾倒的、烧得焦黑的铁皮桶。窝棚大多坍塌,只有一两间还勉强保持着形状。
是一个废弃的小型营地。看风格,不像“清道夫”或“银手”的,更像是更早的、或许在灾变初期就存在的、猎人、采药人或者小型勘探队的临时据点。
营地虽然破败,但至少能提供暂时的、相对背风的遮蔽。吴邪心中一喜,但并未放松警惕。他握紧骨匕,放轻脚步,缓缓靠近那片相对完好的窝棚。
窝棚入口被破烂的毡毯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吴邪侧耳倾听,只有风声。他用骨匕轻轻挑开毡毯,战术手电的光束射入。
窝棚内部空间狭小,不足五平米。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破碎的酒瓶、以及早已冻硬、看不出原貌的破布。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早已熄灭的简陋火塘,火塘旁丢着几块焦黑的木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似乎堆着一堆……皮毛?
吴邪心中一动,走上前去。用骨匕拨开上面覆盖的灰尘和冰碴,露出下面东西的真容——是几张缝制在一起的、厚厚的、不知名野兽的毛皮,虽然肮脏,但看起来相对完整,似乎还能御寒!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瘪掉的、老式军用铝制水壶,以及一个锈迹斑斑的、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他立刻检查皮毛,确认没有寄生虫或明显的腐坏痕迹后,毫不犹豫地将这肮脏但厚实的皮毛裹在身上,瞬间感觉刺骨的寒意被阻挡了大半。他又捡起那几个水壶,摇了摇,其中一个里面竟然还有小半壶冻结的液体!他用体温慢慢焐化,小心地尝了一口,是水,虽然带着铁锈味,但足以救命。铁皮盒子撬开后,里面是几块早已板结、但闻起来没有异味的黑色肉干,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灰色粉末——可能是盐,或者某种原始的调料。
简直是绝境中的宝藏!吴邪不敢多吃,只掰了一小块肉干,就着冰水慢慢咀嚼咽下,又捏了一小撮灰色粉末含在舌下,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补充了少量食物和水分,裹上了御寒的皮毛,吴邪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他不敢在窝棚久留,这里目标太明显。他迅速搜刮了其他几间坍塌的窝棚,又找到半截锈蚀的砍刀、几根勉强能用的绳索、以及一个破损但关键部位完好的、老式的、依靠发条和磁针的指南针!虽然在这种地磁紊乱的环境下,指南针的指针疯狂抖动,但结合血色太阳的模糊方位和地形记忆,多少能提供一些参考。
他将有用的东西打包,用绳索捆好背在身上。正准备离开营地,继续向黑石集方向进发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
是……极其微弱、但富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的东西,碾过冰雪的声音。而且,声音的来源……不止一个!正在从营地的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缓缓靠近!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这种规律的、机械般的声响!
是“清道夫”的残余?还是“银手”的追兵?又或者……是“观测者”投放的地面单位?
吴邪心中一凛,立刻熄灭手电,屏住呼吸,蜷缩在最阴暗的窝棚角落,用破烂的皮毛和阴影将自己尽可能掩盖起来,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观察外面。手中紧握着骨匕和那半截砍刀。
“咔嚓……咔嚓……”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老旧引擎怠速般的嗡鸣。
风雪中,几个高大的、轮廓模糊的身影,逐渐从两个方向,逼近了营地废墟。
战术手电的光束划破了风雪,扫过残破的窝棚和空地。
借着手电的光芒,吴邪看清了来者。
那并非人类。
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四具高度约两米五左右、通体由某种哑光黑色合金构成、线条粗犷、充满了工业暴力美感的……人形机甲?或者说,动力外骨骼?它们的头部是扁平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的多面体观测器,闪烁着冰冷的红光。手臂末端不是手,而是可切换的、散发着幽蓝能量光芒的爪刃、钻头或炮口。背部凸起着类似引擎和散热结构的装置,腿部是反关节设计,带有厚重的履带辅助行进,刚才的“咔嚓”声正是履带碾雪的声音。
它们的胸甲上,印着一个吴邪从未见过的标志——一个被简化齿轮环绕的、抽象的眼睛图案。不是“清道夫”,也不是“银手”。
是“观测者”的地面单位!它们真的来了!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呈包抄态势!
吴邪的心沉到了谷底。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恐怕都凶多吉少,何况四个,还被包围了。
“扫描生命迹象……检测到微弱热源与异常能量波动……坐标确认……”
“执行‘诱饵’回收协议……目标状态:重伤,高价值‘污染/信息复合体’……”
“注意,目标可能携带‘织墓’遗物与‘陵寝’污染……优先捕获,必要时可执行肢体限制……”
冰冷的、电子合成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其中一具机甲的头部扬声器中传出,用的是某种吴邪能听懂、但音节古怪的语言。它们果然是为他而来!“观测者”将他标记为“高价值污染/信息复合体”,要“回收”他!是因为他灵魂的“烙印”?还是因为他携带的“织墓人”遗物?或者两者皆有?
四具机甲开始收缩包围圈,红色的观测器如同探照灯,仔细扫过每一间窝棚。其中一具抬起手臂,爪刃弹出,幽蓝的能量光芒在风雪中格外刺眼,缓缓走向吴邪藏身的那间窝棚。
逃无可逃。
吴邪握紧了武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与其被俘,成为“观测者”的实验品或“桥”的“材料”,不如拼死一搏。
就在那机甲即将用爪刃撕开窝棚入口毡毯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炽烈的、金红色的、裹挟着狂暴高温与纯粹毁灭气息的能量光束,如同天罚之剑,毫无征兆地从营地东南侧的上方——那片陡峭的冰崖顶部——猛地劈下!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具走向吴邪窝棚的机甲!
轰——!!!
剧烈的爆炸!那具黑色机甲甚至连警报都未能发出,就在金红光芒中四分五裂,内部的零件和能量核心殉爆,化作一团燃烧的金属残骸!冲击波将周围的积雪和窝棚残骸吹得四散飞溅!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