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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黑花:龙归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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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墨镜的男人摇了摇头,还是没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贴向自己同样湿透的、冰凉的心口。然后,他侧过头,凑近粉衬衫那人的耳边,也说了句什么。

雨声哗哗,淹没了一切声响。只有那十七粒微弱的星光,在他们交握的手腕间,固执地、安静地亮着。

刘婶怔怔地看着,忘了收拾,也忘了躲雨。直到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她才猛地回神,慌忙推起车子,冲进了最近的屋檐下。心口还在咚咚直跳,巷子深处的景象,那交握的手,那腕间微弱却执拗的星光,却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

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巷子里,黑瞎子还握着解雨臣的手腕,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不稳定的冰凉,以及那十七粒“星锚”透过银链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与他自身本源隐隐共鸣的脉动。这是他逆鳞所化、与解雨臣魂魄碎片强行“编织”后,在观星者最后一点力量加持下,于解雨臣腕间显化出的实体象征。也是他们之间那道脆弱联系,最直观的体现。

“怎么跑出来了?”黑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雨这么大,着凉了怎么办?”

解雨臣垂着眼睫,看着地上那包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猫咪也吃得差不多了的豆腐,没说话。他的眼神依旧是空的,没什么焦点,脸色在雨后清冷的天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细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闷。”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解雨臣说的“闷”,不是指天气,也不是指屋子。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被禁锢、被粘合后无所适从的滞涩与空洞。这三年来,这种时刻并不多,但每次出现,都让黑瞎子心头揪紧。他宁愿解雨臣一直昏睡,也好过清醒地承受这种煎熬。

“那也不能淋雨。”黑瞎子说着,手下微微用力,想将他拉起来,“回去换身干的,我煮了姜茶。”

解雨臣却坐着没动,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苍白。“猫,”他又吐出一个字,目光落在吃饱了、正蹲在湿漉漉的青石上舔爪子的狸花猫身上,“饿了。”

黑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那点后怕和焦躁,忽然就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丝细密的疼。他想起很久以前,解雨臣还没被卷进这些糟心事的时候,似乎也曾对路边湿漉漉的小动物,流露出过类似的眼神。只是那时,那眼神是鲜活而锋利的,带着属于解当家杀伐决断之下的、一点不经意的柔软。不像现在,只剩下空茫的、近乎本能的微弱反应。

“嗯,看到了。”黑瞎子放缓了声音,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下次想喂,叫我一声,我帮你拿出来。或者,我们就在院子里喂,好不好?”

解雨臣没应好,也没说不好。他顺从地、或者说,无力反抗地被黑瞎子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蹲得太久,加上身体虚弱,他起身时晃了一下,黑瞎子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稳稳圈住。

“能走吗?”黑瞎子问,声音几乎贴着他湿冷的鬓发。

解雨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脚步有些虚浮。黑瞎子不再多言,揽着他,慢慢朝巷子外走去。那包吃剩的豆腐和舔爪子的猫,被留在了渐渐停歇的雨幕和空寂的巷弄里。

走出巷口时,解雨臣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似乎想往回看。黑瞎子也跟着停下,耐心地等着。但他最终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抿了抿苍白的唇,将身体的重量,稍稍更多地倚向了身侧这个唯一的热源。

回到小院,黑瞎子立刻忙活起来。烧热水,找干净衣物,煮滚烫的姜茶。解雨臣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摆布,擦身,换衣,被塞进干燥温暖的被褥里。只是当黑瞎子端着姜茶,想喂他喝时,他偏开了头,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出一种无声的抗拒。

黑瞎子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墨镜后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他将碗搁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解雨臣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的迹象。

“不想喝就不喝。”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那闭眼睡会儿。我在这儿。”

解雨臣依旧闭着眼,呼吸清浅。但黑瞎子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这句话,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点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将停未停的滴答声,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黑瞎子就这么坐着,看着解雨臣安静的侧脸,看着他腕间那串在昏暗室内愈发显得微弱的、十七粒星光。那光,每一粒,都连着他的命,也系着解雨臣勉强粘合的魂魄。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机,在通过这些“星锚”,缓慢而持续地流向身边这个人。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洞,生命力在一点点无声地流失,伴随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绵延不绝的虚弱和隐痛。

但他从未后悔。他甚至有些病态地依赖着这种“被需要”和“被连接”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解雨臣也还活着。他们以一种最惨烈、也最亲密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生死同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黑瞎子以为解雨臣已经睡着时,他忽然极轻地、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字。

“……瞎子。”

黑瞎子浑身一颤,猛地抬眼。解雨臣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魇,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嗯?”黑瞎子立刻应了,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他凑近了些。

“……疼。”解雨臣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细微的颤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黑瞎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骤然缩紧,几乎无法呼吸。他当然知道解雨臣疼。魂魄碎裂又被强行粘合,意识在“渐近面”的疯狂与虚无中煎熬了那么久,每一次清醒,对解雨臣来说,可能都是凌迟。但他从未听解雨臣说过。他甚至以为,解雨臣可能已经失去了准确表达“痛苦”的能力。

“哪儿疼?”黑瞎子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伸出手,想碰碰他,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解雨臣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身体也蜷缩了起来,像是因为冷,又像是想抵御某种无处不在的痛苦。腕间的十七粒星光,似乎也随之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愈发黯淡。

黑瞎子不再犹豫,他脱了鞋和外衣,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小心翼翼地从背后,将那个蜷缩的、冰冷的身体拥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手臂虚虚地环着,不敢用力,胸膛贴着他单薄的脊背,试图传递过去一点点温度。

“没事了,花儿,”他将下颌轻轻抵在解雨臣湿凉的发顶,闭上眼,声音低缓,像是在念某种安神的咒语,又像是在对自己保证,“我在。疼的话……就靠着我。累了,就睡。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碎就碎了,我捡回来。”

“疼就疼,我陪着。”

“命绑一块儿了,赖不掉的。”

“睡吧,解雨臣。天塌不了,塌了……也先砸我。”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怀中冰冷僵硬的身体,在他低缓的声音和一点微弱的体温包裹下,渐渐停止了细微的颤抖,蜷缩的姿势也放松了些许。那急促闪烁的星光,也慢慢恢复了之前那种微弱而平稳的流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一缕极其稀薄的、淡金色的夕阳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进窗棂,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朦胧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恰好触及床沿,映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也映在解雨臣腕间那串星锚上。

十七粒细碎的星光,在这难得一见的、暖色调的微光里,依旧安静地亮着。虽然微弱,却执着地连成一串,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淌过生死与虚实的边界,将两个破碎的灵魂,紧紧地、笨拙地、却又无比牢固地,系在了一起。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但至少此刻,在这雨后初霁的黄昏,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小院落里,他们相拥而眠。一个用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苦苦支撑着锚点,一个在破碎与痛苦的缝隙里艰难呼吸。很痛,很难,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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