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帝来得很突然,走得也很迅速。
大监特意落在后头,从袖袋中掏出一份文册递给秦熠。
“今次之事,实是因此物而生,殿下此后行事还当慎重。”
说罢拱拱手,也不要人送,自去了。
那文册正是秦熠递送的贺表,他看着贺表,心中惊疑不定,文章内容再四修正过,绝无不敬犯忌之语,如何能够触怒皇帝?
将那文册展开,一张纸飘然落下。
明珠捡起那纸,奇道:“这上头还有字,和你的字好像!”
秦熠凑头过去看时,果然是自己的字,却写了一首诗。
明珠自觉识得字多了,那纸上的字也都认识,就念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尤为可,四摘抱蔓归。”
明珠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诗有什么问题不成?
她看向秦熠。
秦熠已是呆住,好半晌方才回神道:“这是章怀太子的黄台瓜辞,昔年武皇猜忌子嗣,章怀太子以此诗为引,想要劝谏武皇,奈何最终还是被废为庶人,未几身亡。”
明珠失色道:“这样的诗,怎么会夹在你的贺表里?”
她不太确定:“难道是你写了不小心夹带进去的?”
秦熠无奈道:“这样的文章诗词自己看便罢了,即使偶尔写下废稿,也是烧了了事,如何会不小心夹带进贺表里。”
明珠再去端详那纸,犹豫着说:“我看这字写得和你的字一般无二。”
秦熠举起那纸,午后的阳光透过墨迹,落在他的眼中。
“这是我的字,但我绝没有写过这诗。”他只能承认这个事实。
明珠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你没有写过,但它和你写的一样。”
她打个冷颤:“难道是见鬼了?”
秦熠冷静下来,分析道:“想必是用了特殊的法门,可以将一个人的字裁切下来凑成文本。”
他举例道:“前朝时就有人用书信里的字编造成反诗构陷大臣,不过那法子做成的文本透光能看到缝隙,泡到水里更是直接散开,没多久便被发现了。”
他又举起那张纸:“可是这张纸对着光线浑然一体,我猜它即使放进水里也不会散开,可见是下了工夫的。”
明珠沉浸在这个新的见识中,从前哪里知道还可以把一个人的字重新裁剪装裱成新的文章,她甚至连看到字的机会都很少。
她突然反应过来,如此构陷也需要先有文字,做局的人又是从何处得到的?
是她找不到的字帖!
是因为她没有保管好字帖,才被不知道什么人偷了去,才会被做下这样一个大局!
明珠又羞愧,又自责。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大意,秦熠就不会被承安帝训斥了。
如果不是自己没有收好字帖,秦熠也不会被废去太子之位。
都是自己的错……
眼泪不知何时扑簌簌地落下,她哽咽着道:“是我的错,这字是从你写给我的字帖上剪的。我之前就发现丢了字帖,如果早点告诉你,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秦熠放下那纸,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面对着她,镇定地、温和地开口:“不是你的错,有人想要害我,即使没有字帖,依旧会做的。”
明珠拿手帕拭泪,抽噎着道:“可要是没有这事,你就不会被废了,还要去什么舒州……”
秦熠的语气带着轻快:“出去也很不错,大丈夫总被困在府宅之内有什么趣味?从前我还羡慕鸥鸟可以自由来去,如今我也可以去外边看看,应当高兴才是。”
明珠泪眼朦胧中看到他微笑的脸,无端有些羞恼:“可你被废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秦熠反笑道:“你才说若我不是太子会高兴,怎得又恼了?”
看她一时真恼起来,忙道:“我早知自己这太子之位坐不了多久,不过时间早晚罢了。若不是你今日的一番话,我大约不仅要被废,还要继续被圈禁在这里不知多久,要多谢你才是。”
明珠迷惘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况且这里吃喝不愁,有什么不好的?”
秦熠见她真个不懂其中曲折之处,少不得多加解释。
诸如废去太子之位后供给更加短少,更不提留在这里总会面对更多危险之类。
明珠听得惊叹不已:“如此看来真不如出去安稳。”
又疑惑道:“不知舒州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你去那里。”
秦熠也不甚清楚,只得道:“舒州在江南,风物与京中不同,大约也是为我打算罢!”
明珠反而有些担忧:“可是这里怎么办?”
她一一举例:“我们种的菜才长好,地荒了怎么办?还有那么多桂花树,秋天要做糖桂花。”
“还有那些鸥鸟,再来了见不到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