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陈玘的调查也算尽心。他先从冯安与这几位嫌凶的人际关系查起,派人多方查访、探问,得到的结果却是这些人和冯安往日既无怨近日也无仇......而除去杀人动机,这几人当晚行凶的可能也实在小得可怜。
首先是门房。
门房是个已年逾七十的老头了,孱弱无力不说,还瘸了一条腿;先不论冯安后颈淤伤一节,就冲他走一步喘三下的架势,若说他是凶手,除非从后面偷袭冯安,将他一把推入水中,否则要他制服一个年轻力壮的少年人基本是不可能的。而冯安善水性,即便大意落水也能游上岸来,——这样一来,门房的嫌疑也就基本可以排除。
然后就是厨房的厨娘和伙夫。
这二人是夫妻,同宿一张床,按他们的说法要是对方晚上有动静,自己定会惊醒。当然这种说法不能尽信:夫妻二人很有互相打掩护的可能。然而,在没有杀人动机的情况下,硬要说这夫妻中的一个或是夫妻俩费心谋死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学生,说出去不说能不能服众,就是陈玘自己生拉硬扯也断不下这结论。
而根据阿狗、阿财、青钱三人的口供,事发当晚,他们一直聚在一起玩牌九,一直玩到寅时左右方散,恰恰错开了冯安遇害的时间。
至于阿猫、阿吉还有厨房的两个杂役,虽然有作案时间,但和厨房的两夫妻一样,四人坚称自己一直就在房中睡觉,陈玘一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撒谎,二来打狗也得看主人,阿猫阿吉他自然不能一直扣着;他们要放,那两杂役和夫妻俩当然也不能不放,于是闹了一场,第二天就把他们都放了回来。
此外,陈玘猜测监院邓怀暗暗替冯安留门,与真凶打掩护的推论也被彻底推翻了:根据当晚被邓怀抓去抄书的数名学生作证,当时甚至不止一人亲眼看着他锁的门,而且也不止一个学生亲耳听到了“咔哒”一声的落锁声。也就是说,当晚蠹叶斋唯一能通向外面的那一扇门的的确确被锁得严严实实,没有作假的可能。
这样一来,邓怀的嫌疑也基本可以排除。
虽然还有条隐藏不报的嫌疑有待证实,不过陈玘自己对此也不抱什么希望:凶手也好,帮凶也罢,都不至于撒个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话。
他当时之所以提出这么条推论,有一大半是不想看那赵大公子得意,故意与他抬杠。
后两天仍是书院放假时间,他也就落得清闲,不曾踏足。
冯安的尸体虽被送到了义庄,但收假当天晚上,刘偃还是从清风观请了一群道士来书院做法事。自然,这法事和冯安就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刘偃的意思主要是给书院驱驱邪气。
法事道场设在蠹叶斋前方的射御场。射御场算是栖梧书院有别于其他书院的一大特色,是教授射箭、骑御的场地,占地很广,用来搭建临时道场自是再合适不过。
当天晚上,书院热闹至极。刘偃要求所有的师生都到场参加,说是观礼,其实就是看一群道士戴着面具在场上念符文、耍剑、喷火......知道的是请来驱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群耍百戏的。其中还有个不知从哪里拉过来凑数的道士喷火喷得差点把自己头发烧没了,闹了场笑话,被无颜早早赶下场去。
赵棐一向不信这种东西,自然也无心看场上一群道士群魔乱舞,心里却盘算着要怎么才能与万宝楼不着痕迹的搭个话——他总觉得万宝楼没说实话:他虽不了解冯安,但冯安怎么怎么会去偷万宝楼的手帕......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这万宝楼对自己一向深有恶感,想来就是别有内情也不可能透露给他。正自踌躇,徐达见他目光不时扫向万宝楼,隐约透出为难之色,大约猜到他心思,眼珠转了转,便提醒道:“赵兄要是有话要问万宝楼,为什么不找纪大小姐帮你打听打听?”
赵棐恍然一悟,颇有种身在局中竟未想到还有这样一条捷径可走的意思。
纪大小姐全名纪珠,与赵棐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她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与赵棐家一向有生意往来。这纪珠人如其名,生得真如宝珠一般,娇艳可爱,不笑时便已有三分甜,笑起来便如糖里调蜜,令人无不心悦。一年前跟着赵棐进的栖梧书院,入学当天,万宝楼就对她一见倾心,然而纪珠却只对赵棐殷勤,因此万宝楼极嫉厌赵棐。
赵棐对纪大小姐没有别的心思,一向是敬而远之,以免她误会。这时经徐达提醒,觉得是个可行的办法,做好了牺牲色相的准备,然而纪大小姐近来心情显然欠佳,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任他如何笑脸逢迎,只管给他冷脸看,套话没套成不说,倒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徐达难得见他碰次钉子,半幸灾乐祸地笑道:“得陇望蜀,也难怪人家不理赵兄。”
赵棐自然知道这“陇”指的是谁,脸色微变,也不分辨什么,目光却又跟着不知不觉转到人群中那抹淡淡的影子上去......
林杪。
她换了身霁色的衣裳,站在人群的外围,两只眼睛却极认真地落在场中乱跳乱舞的道士身上,专注得近乎有些虔诚。
忽然,像是有所感应般,倏然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便在空中交会。
赵棐心中骤然一跳,心虚一般,竟下意识将目光错开了去。等到他再度抬起视线,那冷月一般清泠的目光已经投回道场上,仿佛刚刚那短暂的交错,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赵棐凝视着她秀拔的背影,眼睛里却慢慢露出种若有所思的微妙之色,目光停在她身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