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微微一笑，道：“林姑娘说到这里，在下就有些听糊涂了。”

林杪看着他，忽然顿了一下，转了话锋道：“沈先生可知道遇害的马夫是什么人？”

沈容挑起眉看着她，然而眼中的神情并不惊讶，像是随口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样淡淡道：“林姑娘还知道这车夫的身份？”

林杪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着自己的话道：“这人叫钱三，和吴有才一样，都和东城大户金家有些关系——两人一个是金府的小管事，一个是专替金家倒夜香的倾脚工——听说，沈先生也正是在金家教书。”

沈容摇头轻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叹息着道：“我也听说过这钱三，据说他是个十赌十输的赌鬼，偏偏也就是在自己遇害那天赢了一次钱，谁能想得到......”

“不过，姑娘说钱三就是负责送吴有才尸体回家的又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又问，好像有些好奇。

“不是送尸体回家，是送人回家。”

林杪平和道：“人是活的，尸体却是死的。”

“也就是说钱三送吴有才尸体回去的时候人还没死？”

沈容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闪出一种特别的神色，若有所思般慢慢道：“这也实在奇怪......一个管事，为什么要送一个倒夜香的回家？”

林杪也同样看着他，眼睛里仿佛也闪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因为他做惯了这种事。”

“什么事？”沈容看着她，目光好像变得更深。

林杪微微顿一下，语气平缓道：“金家现在的家主金善年少时好猎，后来一次意外，左腿给野狼撕裂，从此落下终身残疾......至此之后，他当然就只能呆在家中，再也无法继续他的这喜好......”

“然而，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他这喜好并没有落下——当然，他不是再去林中放鹰逐犬地打猎，他另创了一种更为有趣的，甚至根本用不着出门的猎法：他发现，如果把人放在一个‘猎场’里，他还是照样可以继续自己的爱好......于他而言，这甚至比从前的猎物更加有趣——而让人‘自愿’加入这种‘猎场’的办法却很简单。”

“这世上总是有不少挣扎谋生的人，只要给到这些饭都很难吃饱的人所需的钱财，无论叫他们做什么，他们也是愿意的。所以这位金老爷根本用不着出门，他也能打猎——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而且他的园子也大得很，足以抵得上一个猎场。”

沈容沉默了一会，轻笑道：“这些富贵人家的趣味总是咱们常人想也想不到的，不是么？”

“不仅是常人想不到的，更是不能让常人知道的。更何况还是像他这么一位有名的大善人。”

林杪看着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接着道：“而凶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在金家这座猎场里当然常有这样被猎伤而昏倒的‘猎物’，如果吴有才死在这‘狩猎场’中，那么凶手自然就可以顺其自然地将杀人的罪行推到金善身上——而金善做贼心虚，当然也会极力掩藏这件事——就算事后尸体被人发现，恐怕金善也会以为吴有才是被猎杀的，那么凶手当然就可以毫不被人察觉地逃脱。”

“——这也是为什么吴有才的死因是被钝物击碎颅骨致死，而不是和他妻儿一样被利器刺杀——这位金老爷就算再富贵，再寻求刺激，也绝不敢不将人命当回事。他用来‘狩猎’的武器，当然会很小心。”

“只不过，一件事即便谋划得再谨慎周全，也常常会出现意外。”

林杪再一次沉默了一下，清亮的眸子里闪出少见的复杂之色，慢慢道：“钱三因为知道人猎场的事，所以在发现吴有才尸体的时候反而并没有很吃惊，甚至习以为常......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到那时吴有才已经死了——他以为吴有才只不过是误闯猎场，被人袭晕了而已。”

沈容也沉默了一阵，接着她的话道：“......的确很容易误解。只要吴有才的尸体被他发现时还没有变凉，他的确很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