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像‘人猎’这样的事当然也不太好叫太多人知道。”

林杪接着道：“钱三误以为吴有才被袭晕后自然就和往常一样把人抬进马车，打算和以往一样用钱财了事，于是就亲自送他回家......但这副画面落在凶手眼中却又是另一种解释：如果吴有才死了，钱三怎么可能还会这么光明正大地送吴有才的尸体回去？”

“凶手当然被钱三的反应吓了一跳——就算想用钱财了事，也要找个好点的时间，找个隐秘些的地方——凶手自然也很了解这些高门大户处理问题的法子——万一钱三和吴有才家人谈岔了，也不至于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毕竟，金家虽家大业大，在嵋州也没到能一手遮天的地步。所以——这时候凶手就难免生出一种猜测。”

“凶手认为吴有才没死。”沈容淡淡笑着接过她的话。

林杪点点头，神色更为复杂，慢慢道：“虽然依照凶手心思的缜密，他事先不可能没有检查过吴有才是否还活着......只是，人在心虚紧张之下是很容易出错的，就算心思再缜密的人也一样......即使事先已经确定过吴有才已经死了，钱三这副若无其事的反应却还是不得不让凶手怀疑自己......有没有可能是自己检查出了差错？又会不会吴有才只是断了一时的气，后来又醒过来了？”

“这倒的确很符合凶手当时的心境。”沈容又浅笑着呷了一口酒，眼睛落在盏中清透的酒水之上，却似有些晦暗不明。

林杪的目光也凝视着那盏中清透的酒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接着道：“总之，凶手心里十分忐忑，不确认绝不安心——吴有才如果没死，当然势必就会告诉别人有人要杀自己——而这个人他当然很清楚是谁。”

“但这本来也不能造成凶手一定要吴有才性命的原因。”她接着道：“吴有才若还活着，凶手就算不灭口，事后追究也最多算杀人未遂，还并不至于要命......凶手一定要吴有才死，当然和他一开始杀害吴有才的理由一样。”

沈容道：“听来林姑娘似乎还知道凶手要杀吴有才的原因？”

“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杀死另一个人，除了对这个人怀有特别的仇恨，或者想贪图他的钱财，似乎也只剩下一种可能——‘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林杪道：“而吴有才首先并不是个会因钱财而被人盯上的人，至于仇恨——恨到要杀死他一家人的似乎也没有，那么自然就只剩下最后一种解释了。”

“刚好，”她接着道：“我在衙门也有几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又刚好听过这嫌凶的名字......所以很容易就查到了这嫌凶的人际关系，继而自然就查到了凶手杀人的动机。”

沈容也没问她猜测的疑凶是谁，轻轻抚摩着手里的酒盏，淡淡笑着道：“那么这凶手在疑心自己没了却吴有才性命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林杪似乎也并不疑惑他为什么不对凶手是谁感兴趣，接着他的话道：“既然凶手不确定吴有才究竟是死是活，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是去确认——当然，如果吴有才真的还有一口气，那这凶手当然无论如何也要继续做完自己没有做完的事。”

“凶手知道吴有才家住在哪里，也知道钱三的马车送他回去会走哪条路，他也事先准备好了凶器......万一吴有才在半路上醒来告诉钱三自己要杀他，为什么杀他，那他就难免要奋力一搏，同时将两个人都灭口......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吴有才已经死了，那么，就什么都用不着发生......”

她的语气固然还是平缓而清晰，但眸子里还是又露出那种难言的复杂之色，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慢慢望向沈容，低声道：“谁知老天却偏要捉弄他。凶手一路沿着他以为马车会走的那条路紧赶慢赶地赶到吴有才家，却没有看到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屋子里是黑的，门外也没有马车，什么动静也没有......如果吴有才死了，他的家里当然不会这么平静，那才丧了夫的寡妇自然也不会如此安心的入睡。”

“凶手却不知道这是因为钱三犯了赌瘾......他根本没有立刻送吴有才回家，而是先绕路去了赌坊——这一切凶手毫不知情，所以他只有潜进吴有才家——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冒一点风险。”

“吴有才家很穷，只有一间卧房，这凶手自然就不得不潜进那间卧房去查明他的生死......但他当然没有找到吴有才，反而还惊醒了吴有才的妻子——又或者是孩子......或许是由于惊慌，或许是怕他们事后认出自己，总之，凶手在惊慌恐惧之下，就挥刀杀了他妻子......接着就是那还不足五岁的孩子......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那复杂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声音里似也蒙上种说不明的情绪，低声道：“或许这时钱三的马车刚好到吴家门口，或许没有......但这对凶手来说却已没有分别......因为这凶手此前还勉强可以说有杀人的理由......但现在，他却已很明白自己手上已然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自然也就无谓再多一条人命还是两条......”

“于是等到钱三赶着马车送吴有才回到家，凶手就毫不犹豫，又或者毫无知觉地冲上去杀死了钱三......但钱三的尸体当然不能出现在吴家，所以凶手就把钱三的尸体装到了马车上，然后把吴有才运到卧室里，造成吴有才一家三口人同时遇害的假象；紧张之下，凶手又画蛇添足地将吴有才家里乱翻一通，伪造成匪盗窃财杀人的表象......然后凶手就驾着钱三赶来的马车离开了吴家。”

“而凶手之所以将钱三的尸体弃在破庙附近，又将金家的马车也费心藏起来的原因，当然就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