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里忽然泛出针尖般的冷意,脸上却忽然露出微笑,一种像蛇吐信子般透着咝咝凉意的微笑:“她总是那么贪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一声惨呼。
惨呼是从楼下后院传出来的。
越渚神色一变,人已从窗子里蹿出。足尖在飞檐、树枝上轻点,便已轻轻掠进那重几被榕树枝叶完全遮盖的院子里。
月光惨惨淡淡地透过纷杂的枝叶稀稀疏疏地落进院子里,落在姚圆儿那张已变成死灰色的脸上。
——一支锋锐的冷箭从她后心直透入前胸,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盘虬的树根下一个红漆木盒的一角,眼睛则死死地瞪着自己头顶上方的某处——那红漆盒子的一大部分还埋在泥土下,上面只被翻开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一根蚕丝般的细线从泥土里牵出来,在夜色下看来,就像是透明的;细线牵着姚圆儿头顶那从榕树枝干上岔出来的粗壮枝桠——也是姚圆儿两只眼睛死死瞪着的地方——直到死,她也不相信自己的这一生竟会在这里结束。
牵引着这根细线的树枝并不很高——细线的线头连着一支藏伏在枝叶间的弓弩——并不十分精巧的弓弩,射出的箭却足以将人置于死地。
那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烟罗时她手中的那把弩。
林杪望着窗外沉默着,又慢慢坐下来,坐在她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你是什么时候埋下的机关?”
“你们查完阿三那龟公的案子离开之后。”
烟罗笑了一笑,脸上的表情又已回归平静,像是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般那种死寂的平静,“我看得出你的眼睛很尖利,若是动手早了,可能被你发现......那我就难免功亏一篑。这只弓弩我本花了不少时间打磨。”
她嘴角勾出一个毫无情绪的笑容,淡淡道:“后来你们折回来,我也实在担心了一下。不过幸好当时已经天黑,只要不是突发奇想要特意去检查那棵树,我那只弓弩也不可能被发现。”
“这之后,梅风很快就开始毒发,我看到你们折返,直觉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多,也就只能回屋准备了。”
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里忽又掠出一种不甘的狠厉之色,“只可惜你查得实在太快,我杀的人实在还太少!”
林杪又是一阵沉默,“从你打造这只弓弩开始,你就已经想到这一切......”
“我的确已经为姚圆儿想好了她这辈子该在哪里结束。”
她依旧是毫无情绪的声音,目光中却又透出冷嘲,“但也没有想到,要送她这么早上路。”
林杪道:“你之所以假装中毒,并不是想扰乱我的视线,而是想让姚圆儿认为你也中了毒,已经时日无多。”
“她一向是个爱财如命的人。”
烟罗坦然承认,冷笑着道:“她知道我这些年攒下不少银子,外边也并没有一个可牵挂的人,那这些东西自然还是要留在这里的。所有死在这楼里的姑娘都是这样一个下场。”
“我告诉她,这些东西留给她,只要她在我死后给我造个好坟,到时再去取出来不迟......结果你看,她连片刻都不愿等。”
她忽然又吃吃一笑,脸上的冷笑忽然变得残酷,仿佛淬了毒的刀锋,“不过我当然也知道她不会愿意等到那个时候的。我一向都很了解她。”
林杪似已不知道再说什么,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很久,才低声道:“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当然也不怕被人发现。”
“既然要杀人,胆子就难免要大一些。”
烟罗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以为然地一笑,“这里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根本没那个闲心管别人去哪里......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所以无论我去哪个地方,也引不起这些人的丝毫注意。那院子会去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能看到那间院子里情况的除了我,就只有梅风和摇月。”
“梅风就不必说了。她是个不亚于姚圆儿的人,忙着在楼里四处周旋,管姑娘,树威信,她当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注意我。摇月孤高自傲,就算看见我在院子里做什么,也不会多说一句,她本来就是个不喜欢管闲事的人。更何况,我在别人眼中本就是个疯子。”
她脸上忽露出一种古怪却几近痛快的笑意,“一个疯子,无论做什么,当然都不奇怪。她当然也不会想到我会杀人。”
林杪道:“你当然也不怕事后被人发现,因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却不知是不想说下去,还是不忍说下去。
但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两个人心中无疑对这句未说完的话已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