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沈纯一合扇拍于桌上,砰的一声,宛如掷下生死令,语气却不如他表现得那么坚决,倒是徒有一种漠然:“是,是我杀的,如何?”
群山飞泉之下,蜿蜒出一间茶驿小站,不少旅人在此歇脚。
山高路远,一路风尘仆仆,若无茶水相伴,岂不苦涩。因此,山谷清闲,驿站却不闲,旅人在此小憩,幽幽转醒时,抿茶观水,也不失为一种惬意。
沈纯一也差不多是走了一上午,才瞄见这边有个不大的茶驿,进门挑了张空桌,抬眼一看,落在窗边。
店面不大,茶头只有一个,正歪在别桌跟客人说话。沈纯一倒是不急,便扭头闲闲打量窗外,等店家空闲。
窗外有山有水,银泉飞流,敲于石上,一边奏出叮叮七律,一边润出绵延绿浪,人置身其间,一呼一吸皆是草木芳香,不由怡然,半身烦闷焦辛,也可稍作遗忘片刻。
……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煞风景的话,似乎真的能遗忘那么片刻。
沈纯一对面的那张桌上,一人道:“我劝你还是别了,太屋山现在是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是别给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找不痛快了。”
另一人语气听起来略为愤愤:“他乱成一锅粥关我屁事?人家山脚下不都写了,什么天地可鉴,一心为民,说得倒冠冕堂皇,现在世风日下,谁家不人心惶惶?既然咱们这片地方被划给他们了,就得对咱负责。”
还有一人则道:“太屋山这么大一派,哪能说乱就乱?这几年各地怪事频发,个个听起来都玄乎得要不得,我看他们是一天到晚被老百姓好吃好喝伺候惯了,压根不想惹一身骚。”
前一人则十分有阅历地道:“非也非也。是真的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说?”
沈纯一无奈扶额。
那人继续道:“你们都没听说?他们太屋山这一代领头的那个,就是整个大派的二把手——前日里撂挑子跑了!”
“跑了?”余下二人实在难以置信,竟真有人放着这又是仙又是侠的好差事不做,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放着良女不娶妻。
沈纯一也不知道该不该表个态,彰显一下存在感,就听那人道:“这是自然!他在太屋山当值的时候,能分走掌门一半要务!而且据说他不是辞了,是消失了……”
“……”
话至如此,突然生出一些细思极恐之意,那二人俱是觉得颈后略有发凉,不由得道:“为什么?”
那人卖够了关子,神神秘秘道:“据相传,坊间相传啊,是这领头的走火入魔了,一夜之间杀光了自己的徒弟后又自杀了!不过我觉得这个说法十分有待考究啊,因为据说太屋山上有好几个都是妖……”
话还未说全,一道银光倏地急速飞过,居然挟出一种破空之音,直冲那人手中茶盏而来!
那人只觉手中一烫,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钟茶盏便应声而裂,引得周围旅人俱是循声望来,半热不热的茶水也跟着落了满桌,一片狼藉。
三人顾不得擦手,纷纷站起来和周围人多目相对,皆是大惊,道:“怎么回事?”
沈纯一那边不紧不慢地收了手,眉目平和地出声道:“是,我杀的,又如何?”
有那么一瞬间,为首的那人是没听懂沈纯一在说什么的。
不过下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
他万分惊愕道:“是你——?”
沈纯一和颜悦色道:“是我。”
此人口实真假先不提,义气倒真的有,落荒而逃时也没忘把另外两人也带上。
周围人面面相觑,低声窸窸窣窣了一阵,看看沈纯一又看看那狼藉,甚觉莫名其妙,便随口议论两句,就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只有那茶头闻声赶来,朝着那碎盏万分心疼道:“还能再用呢……”
心疼了半天,突然更心疼地道:“他们还没掏钱!”
沈纯一这时候又十分老好人地道:“没关系,我替他们付。”
茶头那边感动得无以复加,一边应声一边热泪盈眶地低头收拾残局。
沈纯一笑了笑,还未回头,就觉得背后日光一晃,暗了下去。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边。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很好的征兆。
沈纯一转头的速度都被放慢了。
直到他看见窗边倒着荡了一个人,心才被提到嗓子眼。
一个少年,正笑眯眯地倒着打量沈纯一。
见他终于扭头,才悠哉游哉地开口问了:“真的吗?”
音色很明快,音调很凉薄。似乎怀了点好意,但并不太多。
“……”
沈纯一真的,真的被他吓了一跳,憋了半天才勉力维持住了面上的一派古井无波,没能当场口吐魂烟驾鹤西去。
这少年一身玄金长衫,腰封黑得发亮,束得极紧,中衫领口极高,堪堪盖过喉结。他用膝弯架着窗边的树杈,衣角垂下,乌发也垂下,发冠不乱,细看身后还背了把缠得结实的黑弓,居然也没跟着掉下来。
二人仅隔一窗,离得极近,而正是凑近了才发现,少年两边耳骨上各穿的三枚金刻耳环,其上镂有花纹,似是缠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