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耳环鎏金闪闪,映得日光也是灿灿的,炫得沈纯一目眶微酸。
少年见沈纯一似乎是愣住了,便十分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随风闲晃,摆了一下,算作打招呼了。
沈纯一突然道:“你是谁?”
少年翻个身稳稳落地,黑靴一跨,就从窗沿翻了过来,似笑非笑道:“你管我是谁。”
那少年自然而然地在这方桌的对边落座。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一只手托着下巴,看起来颇有一种邻家少年的乖巧,又似乎有一种隐隐的顽劣,但被藏得很好。
沈纯一冷冷瞥他一眼,道:“你坐的是我这桌,我难道不能问问你是谁吗?”
少年微微一笑,露出一对尖利犬齿,狡辩道:“这桌上写你名字了么?还是前辈在外吃饭随便遇见个拼桌的人就要查一查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这少年无论说什么,脸上笑容都是灿灿的,可偏偏出口之话与面上表情全然不符,便显得这种笑容也不怀好意了起来——虽然他可能本身就没多少好意。
沈纯一不冷不热地道:“你家住何方关我屁事。”
少年闻言倒是不笑了,身子微微后仰,斜着分出一条腿,踩在身侧的长凳上,挑起半边眉毛,道:“不关你事吗?”
沈纯一好笑道:“该关我事吗?”
少年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就在他以为少年不打算再说什么了的时候,那少年却没头没尾地道:“真的吗?”
沈纯一明知故问地道:“什么真的吗。”
少年抿抿嘴,似乎不太愿意说。
沈纯一半开玩笑地道:“当然是真的。”
他道:“我可是非常心狠手辣的。”
少年上下扫了沈纯一一眼,哈哈笑了两声,道:“是吗?”
沈纯一也跟着哈了一声,道:“家喻户晓,没听说过吗?”
少年一只腕子悠悠搭在桌沿上,指节在桌面上不是很有节奏地轻敲,一副无甚耐心的模样,道:“那正好,我缺一个师尊,这么说来,你很合适。”
扪心自问,沈纯一为师十载,还从来没听过如次冠冕堂皇的命令语气。
他觉得这少年看着挺精明,实际脑子不灵光,一时难给出好颜色:“你嫌命太长?”
少年理所当然地道:“是啊。”
“……”
正待此时,那茶头收拾完了碎盏,两手在身前围腰上一抹,就端着笑过来沈纯一这桌了:“咱这店面太小,就我一个,前面收拾东西误了点时候,还请客官包涵——客官要点什么?”
沈纯一本来都想走了,这么一个招呼又把他按回了座位上。他就是没好颜色也不能朝茶头发火,便缓了缓神色,温声道:“有什么?”
他与这店家说话时,那少年就坐在对面,摆出一副十分听话的晚辈模样,把右手上两枚泛绿的黄铜戒褪下来在桌上转着玩,既不插嘴,也不动作,很是老实地在一边看着沈纯一跟店家交代,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眉眼仍是弯弯的。
店家应了一声,转出去端茶了。
沈纯一这才扭过头,对着那少年,调整了一下语气,还算和颜悦色地道:“你我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也互不相识,怎么就非要跟我走?”
但这少年看上去不太满意,即便沈纯一先退一步,给了台阶,他也根本不想下,就像是见不得这种好言好语好颜色一样,十分刻意地评价道:“你这种假模假样的表情,真是看得人心烦。”
其实这个时候,沈纯一是想把手上的折扇摔到他脸上的。
折扇拐了个弯,砰地一声落在桌面上。他那折扇是空心铁锻的,这重重一落,简直和惊堂木没什么区别。
“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少年似乎很是乐意见到沈纯一有情绪波动,不免兴致勃勃地道:“嗯?师尊承认您是我的长辈了?”
“……”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能这么和少年继续绕下去,越绕越说不清:“你可知师尊二字不是能轻易出口的?”
他胡诌道:“起码要磕头敬茶写拜师帖,你以为死缠烂打就会有人收你吗?你我萍水相逢,又互不知底细,不觉得很突兀吗?”
之所以是胡诌,是因为沈纯一本人也不知道拜师这种东西的流程是什么。他是被掌门捡回去的,他的徒弟也是被他捡回去的。
而由于太屋山人人都十分擅长捡孩子,所以入派流程就是没有流程,不纠结那么多繁文缛节,反正进了山门就师兄师弟乱叫,也从来没人会介意这个。
少年倒是真不知道这件事,听沈纯一这么说,表情愈发认真起来了:“真的吗?”
沈纯一凉凉地道:“当然是真的。没磕头没敬茶没写过拜师帖,怎么能算得上是师徒?”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些都不要紧,磕头会有的,敬茶也会有的,拜师帖我也可以学着写,至于互不知底细——”
他笑眯眯道:“你在城都以东一路替人除魔降妖到这里,我已经差不多知道你是何方门派了,不知道这算不算知底细?正好你孤身一人,收了我也算多个帮手。”
沈纯一忽然道:“你一路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