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浑不在意,理所应当道:“是啊。”
这少年虽然表现得乖巧,言谈举止间却总是藏不住一种让人想要微微退却的攻击性,面上虽是言笑晏晏,但全然不是好相与的模样。
沈纯一重点歪了:“那你大概也能看出来,我是不需要帮手的。”
少年突然十分委屈地倒打一耙道:“可是我悄摸摸跟了你好久,你若是不愿意收留我,我岂不白费功夫。”
沈纯一简直好笑:“为什么你跟着我,我就要收留你?”
“你不收留我,我这几日的努力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实在是强盗逻辑。
沈纯一和颜悦色道:“并非。至少篮子干净了。”
“……”
那边茶头提了壶冒白汽的热茶,冷不丁地上来了,一并端过来两只茶盏,在沈纯一面前放了一只,刚要在那少年面前也放一个,就被沈纯一拦住了。
沈纯一似笑非笑道:“他就不用了,我看他一路上走来,精神头大得很,一点也不口渴。”
那少年坐在对面,眨了眨眼睛,突然十分悲情地道:“师尊别不要我呀,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
沈纯一心头一跳。
如果不是挤不出一滴眼泪,这少年此时的控诉已经是堪称声泪俱下了:“我在外面走了好久,没人喜欢我,也没人收留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
茶头斟茶的手也慢了,看了看沈纯一,又看了看手里的茶,只觉得这空盏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少年继续可怜兮兮道:“我知道师尊也不喜欢我,可是如果师尊再不收留我的话,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只能睡在荒郊野外了。”
周围旅人不少,为人父母的更是不少,少年这句几悲情控诉,音量不小,引得不少客人转头侧望,凝神细听,不由觉得实在可怜,有心地善良者,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了:
为人长辈的,怎么能跟孩子计较?
这孩子看着多听话!
年纪这么轻,能犯什么罪大恶极不能原谅的过错?
沈纯一勉力维持住了面上的一派古井无波,硬邦邦道:“那你怎么不回家。”
少年继续落寞道:“我没有家。”
沈纯一沉默半晌,终于道:“我也没有。”
他说:“我是云游道人,没有归处,你跟着我只能三天饿九顿。”
这少年竟是莫名地对沈纯一了如指掌,此话一出,他就知道——
心软了!
因为正常情况下,沈纯一在这种语境中该是这么回答的:
你有没有家关我屁事?
你爱去哪去哪,哪凉快哪待着去。
少年这时候倒是学会顺坡下驴了,眼角压得可怜兮兮的,道:“我也不会一天吃三顿的,师尊睡床,我在旁边打地铺就好,很省钱的。”
沈纯一终于受不了了,挥了挥手,让那茶头在少年面前落盏,自暴自弃道:“行了,行了,给他添上吧。”
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是不想背上这种管生不管养管杀不管埋的恶名的。
少年见沈纯一松口,低低笑了两声。接过那茶头递来的茶盏,也不在意沸水滚烫,托着那茶盏的底,在手里转着玩了一会,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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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千灯作曜日,烛烟充碧云。都中长宁处,不见星夜来。
都中一带,十二时辰间,街上行人从未有过断绝。
日薄西山之时,暮下人声也不见疲色,一边匆匆归家,一边新开铺面,也算两不耽误。一侧灯火小铺,一侧酒肆高楼,倒是错落雅致。
日头在天边仍是倔强曳出一点金边,两街的大铺小店却提前接二连三点上华灯,以免路过的客人看不清自家招牌,进错了店。
初秋仍是带有薄热,这边店小二穿一对开襟,把粗布巾往肩上一甩,指挥堂前伙计把灯挂正。
伙计手脚利索,踩着梯子道:“知道了知道了,挂多少年了我还能挂歪?回你的堂前去吧,省得一会客人来了找不到你人,掌柜的要骂我可不管。”
小二嘴里叼了根木签,一上一下地甩着,说了几声知道了,一边嘀咕道:“这时候哪有人,上不靠中下不邻晚的。”
话还未落,就见堂前正门处,跨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那位一身素白长袍广袖,执一把绢面折扇,背负长剑,身形板正得有点单薄,低束发,束得并不算紧。
这人五官看起来颇为凌厉,眼角共眉尾上挑,都锐如利刃出鞘,极俊极秀,甚至俊秀得十分刻薄,尤其是抬眼看人时瞳仁下还会露出一点下三白,但偏偏容色是柔的,看起来应该也不那么难说话。
后面的那位一身金绣墨袍,背一把曜黑长弓,身量倒是比前面那位略微高些。
这位眉目浓深堪比墨画,美极艳极,一双潋滟桃花眼,内眼角尖尖弯向下,外眼角妖娆勾向上,笑时眼睛眯起,弯弯如波浪,露出两个对称犬齿,平添稚气。虽是稚气,但没少了邪意,看着反倒不怎么好相处。
都中人流众多,可像这二人一般容色的,也是极难见得。小二见这时居然真的有人来,连忙布巾一甩搭在肩上,笑脸迎了上去,道:“客官点菜还是住店?”
“住店。”
沈纯一抬袖掏钱。
店小二哎了一声搓搓手,笑容满面道:“几间?”
“两间。”
沈纯一答道。
“一间。”
那少年同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