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晕未升,长街行人不多,显得很是空落。沿路青石板被踏得铮亮,人踱步于其上,足音都听起来更清脆了些许。
那女人走得并不快,披一件水青斗篷,肩领并未系紧,能看见其下衣着素雅,青衫罩白衣,广袖,素色弹墨裙。头上戴了一顶罩纱斗笠,垂下的纱幔几乎遮住了全脸,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面影。
女人踱步动作间,似有若无地显出右手边压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雕着龙飞凤舞的“水弦”二字。
“……”
沈纯一侧身。
女人似乎只是路过,并没有看见他。沈纯一便连忙闭嘴,生怕女人认出他来。
不想他闭嘴了,别人却没闭嘴。店家妇人见门口不尴不尬地杵了个人,不好怠慢客家,连忙擦了擦揉面的手,热情洋溢地朗声道:“客官要点什么?”
“……”
沈纯一略有无奈。
常年沿街做生意的贩人夫妻一嗓子起码有十年功力,女人果然被这一喝声叫住,自然就以为是在问她,心里还不知道想这店家要怎么强买强卖,便微微侧目,顺便也就就瞄见了一旁站着的沈纯一。
她抬起一直压在剑柄上的右手,撩开一点罩纱,露出半张脸,看向沈纯一,略有惊讶地道:“师兄?”
“……”
听见这个称呼,沈纯一顿时放弃隐藏,恍若无事地放下几枚铜板,朝那店家温声道:“一筒豆浆,一筒牛乳,两份煎包,带走。”
随后,他才状似刚刚找回神智一般般地缓缓扭头,继续皮笑肉不笑地温声道:“啊,时韵,好久不见。你也要一份吗?”
时韵上下扫了他一眼,眉角抽了抽,眉角抽完唇角接着抽,看了沈纯一半天,才缓缓摇头。
时韵是沈纯一的同门师妹,也算自幼结识,沈纯一在太屋山长到十岁时,时韵就拜进太屋山师祖东方镇门下了。
与沈纯一相比,时韵简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完全属于那种街坊邻里哭着拿来当正面教材的别人家孩子。
她一入山门就兢兢业业拜师学艺,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又努力得不能再努力。更气人的是时韵本身就对这种草木之术很有天赋,什么水用几钱什么草用几两,过了她脑子的东西就跟石碑上刻的字一样牢实。
天赋加上努力,如今自然是一手医术冠绝一方,让东方镇很是欣慰。
作为师兄的沈纯一就不一样,虽然他的根骨和天资确实是极佳,虽然师祖一直对他寄予厚望,虽然师祖一直从小把他带在身边作为首徒亲自培养,但他每天有事没事就喜欢钻研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既不认真学医,也不认真练剑,白白浪费一身好天赋,让东方镇简直头痛欲裂,尤其是沈纯一一直都和时韵关系不错,两相对比,更加惨烈。
前几年沈纯一一天到晚都在坚持不懈地折腾他那些有的没的,到后来终于把自己折腾掉了半条命——
当初闭关三年,外称是被东方镇责罚,实际上是身体重伤加精神重创,状态实在是雪上加冰川,没病死或者自戕已经是万幸。好容易伤好能出关了,还没等师弟师妹来探望,人影就没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太屋山全派上下都没有他的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从来没报过平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不过联想到他那三年的状态,已经有心软的师妹准备在后山给他立衣冠冢了。
时韵倒也没想到,几个月后再次相见,居然是此景。
沈纯一呵呵哈哈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转移话题道:“这么早就下山接述帖?桐彻呢?他没跟你一起下来吗?”
桐彻是沈纯一和时韵的师弟,是他们同辈份弟子里最强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