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继续毫不留情地点评道：“品味有待提高。”

灵堂前棺木大开，离灵柩最近的地方并排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个男人，正披麻戴孝，情绪激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周围人的嚎丧刻意得像分了手又突然偶遇的前夫，每一嗓子都拐了山路十八弯，以至于离得不远，沈纯一也实在是听不清。

右边的那人披了一身水青斗篷，领绳系得很紧，看不清其下身形，斗笠里的罩纱也放下来了，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虽然这人全副武装，但沈纯一还是能认出，这正是他们前不久刚刚见过的时韵。

“……”

沈纯一备感奇怪，虽然时韵身形是高挑了些，遮得是严实了些，但也不至于把她认成男人啊！至少她的声音还是属于很清脆婉转的少女音色的。

沈纯一跟少年走近了点，便听见时韵一本正经地道：“阁下冷静。”

沈纯一登时明白：乱音咒！

从时韵那边传来的，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低沉嗓音，不是她原来清脆的少女音色。

乱音咒并不鲜见，太屋山弟子们下山接述帖时，常有做好事不留名或者不愿与人结识的，就会遮容换音，不留踪迹。时韵以前是没有这个习惯的，所以一手医术冠绝一方，全是实名。想来时韵现在也是阅历颇多，知道保护隐私了，免得外出办事时被人记下姓名节外生枝。

时韵看起来已经到有一会了，已经在满地哭号中呆了半天，声音虽有无奈，却仍是耐心，一边安抚那人让他冷静，一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结咒，那阵法沈纯一认得，用来检查一片区域内是否有妖魔鬼怪存在，是每个修真弟子的必修课。整个阵法呈白光，周遭有妖魔时发红光，有鬼怪时则发出蓝光。

时韵既然有意遮掩，沈纯一便也不好直接叫她名字，站在一旁等待了许久，结出的咒文也并无反应，仍是白光。

沈纯一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少年。

少年十分无辜地回望，眨了眨眼睛。

时韵又很是保守地等了一会，才道:“我观阁下府上不似非人之物作祟，我等实在爱莫能助。”

没有非人之物作祟，意思就是这老妇人可能是突发恶疾，也可能是寿终正寝，甚至是被人谋杀，总之不是闹鬼就对了。

旁边披麻戴孝的那位似乎是卡了一下，显然并不买账时韵的说法，一巴掌拍在棺盖上，震得里面的长辈都跟着抖了抖。

那人怒道:“怎么可能?我母亲身体一贯康健!”

时韵耸耸肩道：“既非妖魔鬼怪，道士无用，阁下可换请仵作。”

那人缓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措辞，随即蛮横道:“我花钱请你们来的，这么随便亮了点光就敷衍了事，未免太欺负人，你们大派的脸面何在?”

这话听得沈纯一嘎吱嘎吱捏了捏扇骨。

从前时韵还没有那么出名的时候，她和沈纯一一起下山接述帖，就常有路人求着她看病。时韵不接委托时都是义诊，向来不收钱。但看病不收钱了，拿她的方子抓药时，药房却要收钱，毕竟时韵又不是开义仓的，哪能每天揣着一堆草药大慈大悲的乱往别人怀里塞。

所以时韵从来都是让他们自己抓药，大家怕药铺子滥竽充数，就接着问她去哪个铺子抓，时韵想了想，觉得之前接述帖路过一家铺子还不错，就随口报了那家铺子的名。

这就生出一个问题:是不是时韵揽了义诊的好名声，暗地里跟药铺子暗通款吃着回扣?

大家啧啧道：“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饭！”

后来这传言进了时韵耳朵里，她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从此以后每次下山都多带了点草药，接完委托时有剩余的就跟着方子一起开了出去。

但事情到这里当然还没完，自从知道她义诊不收钱开药也不收钱之后，路边的阿猫阿狗喘气慢一点都要来找她把脉，时韵每次上山前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时韵一怒之下，更怒了。从此以后就不接义诊了，谁要来找她看病都要先收几个铜板。

这就又产生问题了，由于铜板听着不太值钱，但在有些时候又特别值钱，所以就会发生这样的事:经常有人在时韵一派望闻问切之后得出自己没什么毛病的结论之后大怒，道“我都花了钱为什么不给我好好查”或者“既然什么病都没有为什么还要收我钱”，气得时韵几欲吐血。

如此言论，沈纯一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过了。眼下突然在这赵府听见，顿觉十分亲切。

时韵这边已经是千磨万击还坚劲，表情仍然是一派岿然不动，眉头都没皱一下，令沈纯一实在是叹服。

她淡淡道:“阁下不相信的话大可申请换人。若责在我方，定当按数赔偿，若责在贵方，佣金不退。”

太屋山有规定，下山接述帖时未发现有非人之物作祟痕迹，佣金只退还八成。假使委托人不满而上诉，求他派明察，若结果责在太屋山，则佣金全退且翻倍赔偿，若则在委托人，佣金是不退的。

那人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什么没收到就白白折了两成佣金，一时甚为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