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折扇轻摇，边走边发呆。少年又抖出一张纸，道:“除此以外，弟子还在房中发现了这个。”

这纸上写的是药方，沈纯一粗略一看，都是些治疗风寒湿邪的草药，只是用药颇为大胆，乌I头I碱一类的草药也敢用。不过除此以外，倒没什么不妥之处。

沈纯一接过，端详半晌，表情略微凝重。良久，他把那方子对折了两下，还给了那少年。

他揉了揉眉心，长出了口气，隐隐有了一个不算猜测的猜测，却没直接问，而是又道:“你觉得那花还有什么异常?”

“认真说来，倒也有。”少年接了药方收回去，听见沈纯一发问，便摸了摸下巴，回忆道，“脂粉气。”

“脂粉?”沈纯一语意像是在反问，但面上似乎不太惊讶，“我当时只顾着跟时韵说话，也不记得那哭丧队伍里有没有府主人的妻女了。”

少年摇了摇头道:“应该是没有的，这府主人并未娶妻。”

沈纯一道:“未娶妻不代表东厢无人用过脂粉嘛。”

少年继续道:“若是沾上一点脂粉，易和花香混淆，弟子还不一定能分辨出。但那莲花上的脂粉，像是从胭脂铺子里泡出来的一样，根深蒂固，很是浓郁。”

沈纯一敲扇子的手停住了。

停了一会，他缓缓道:“我先前总不想往这个方面想，但她今日表现颇为反常，让人不得不生疑。此事若真与时韵有关，恐怕这不败莲花也出自她手笔，团花锦簇又满是脂粉的地方，我大概只能想到一个，与她颇有渊源。”

少年歪了歪头，不知沈纯一在意指什么。

·

此时已是接近正午，都南长街人来人往，极为热闹，店面户户大开，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人，放眼街巷间，一派熙攘。

二人转出正街，就见最前面立着一栋朱漆涂得分外妖娆的红楼，招牌倒是整齐，聘聘婷婷写了三个字:

娇芸楼。

楼如其名，像是勾栏瓦舍之类的地方，用处当然也如其名。娇芸楼开在闹市偏街，楼名旖旎，招牌也旖旎。整栋楼远远看着跟酒楼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客人想来闻个香而不过夜也是有的，于是也就像真的酒楼一样，会卖些饭食点心，大堂就也摆了几张桌椅。

虽也能勉强当个颇有玩趣的饭店看待，但人们却没忘记这楼起这名字是有什么目的。于是楼上便开了几扇窗，缠着片片缱绻红粉绸，随风娇拧。

少年抱臂踱步，随沈纯一远远看见娇芸楼的招牌，观望了一会，才终于听不出情绪地道:“师尊常来这种地方吗?”

“……”

沈纯一用力否认:“当然不是!”

少年面上一派似笑非笑，不作评价。

“只是。”沈纯一摇了摇折扇，道，“我第一次见时韵，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时韵还不叫时韵。”

时韵这个名字，是东方镇给起的。至于最初的最初该叫什么名字，她自己也不太记得，只记得后来在娇芸楼跑腿打杂，被给了个娇气柔软的名字，叫诗芸。

时韵那时候太小了，不过八九岁，不会讨客人欢心。所以更腌臜的事情，也轮不到她，更何况她每日把自己打扮得蓬头垢面，一眼扫过去都看不清五官，因此时常有人忘记她是个女娃娃，只把她当杂扫小童使唤。

诗芸当时在娇芸楼打杂，也不过就是劈柴烧水端茶之类的杂活，虽然不算轻松，但她是娇芸楼捡回来的姑娘，没有卖身契，再加上平常干得多吃得少，忙完手里的活完活出去走动一会，老板也不说什么。

那时娇芸楼旁边不远就是一家很小很小的茶馆，诗芸干完一天的活，就会在那待一会。茶馆的茶水先生是个文人，有一大柜子经史子集，医术药典，就摆在大堂，平时也没什么人翻阅，全放着落灰了。

茶馆开在闹市偏街，更何况旁边还是娇芸楼这种地方，所以有耐心来这里坐下喝一杯茶的人，不多。茶水先生每次看见这个蓬头垢面的小东西进来，就也不驱赶，笑呵呵地看着她双手合十对自己先道歉再道谢，然后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盘腿坐在地上翻书。

茶水先生经常夸这个蓬头垢面的小东西机灵，看得快，记得也快。

沈纯一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时韵的。

那时沈纯一十岁，身高也就比剑长一点，年纪极小，天赋却高得令人咋舌，从拜入门派到那时，不过几年，修为却是突飞猛进，年仅十岁就已经可以独自下山处理一些述帖了。

娇芸楼这样的勾栏瓦舍，阴柔之气太重，有娇俏的山精魅怪浑水摸鱼，也不算稀奇。沈纯一当时接的述帖，正是于娇芸楼拜上的。

阴柔之地的精怪并不难除，沈纯一当时又是医剑都修，师祖东方镇就权当给他练手，便只派他一个人下山了。

沈纯一身法利落，两剑就把那妖物捅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只能一瘸一拐落荒而逃。这任务本是很简单的，但坏就坏在，沈纯一巡视时踩中了厢房门后的一枚三角钉。

这钉太小太小了，又几乎是和地板一个色，沈纯一忙于除妖，并未注意，一脚便踩中了。更糟糕的是，三角钉上有那妖物所携的热毒。

当即，沈纯一就发了高烧。十岁的小孩子烧得说胡话，抖着胳膊勉强抬起来给太屋山弹了个断断续续的传音诀，只说自己身中热毒，就不省人事了。

东方镇一收到传音，以为是沈纯一对付不了的什么厉害精怪，也是火急火燎地亲自带人过来，可等他踏进娇芸楼的时候，沈纯一烧已经快退了，人也清醒不少，见东方镇来，还能规规矩矩地下床落地叫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