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半昏不醒时,都是一个年轻女人在照顾。女人会做一种酸甜味的苹果山楂汤,沈纯一烧得吃不进东西,就只能勉强喝下一点甜汤。
那女人身后跟着个小女孩,年纪看起来要比沈纯一小个一两岁,蓬头垢面的,趁着女人收拾汤盅出去时,偷偷把她的汤盅换成自己煎的药。
结果当然是,沈纯一的烧退了。
娇芸楼这种地方,会调香的不少,能抓药的没有。香料房里虽也能有点草药,但都和香料在一起混得乌七八糟的。那小姑娘就是从这一堆乱草里挑了几味中药下去,歪打正着地退了沈纯一的烧。
当然,这小姑娘就是诗芸。
东方镇也颇为好奇,又觉得这姑娘天分必然是极高,寻常草药之理都能烂熟于心,记忆力和观察力也都极强,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当时正缺修医道的弟子,便问那小娃娃愿不愿意当自己的徒弟。诗芸突然被人喊过来,蓬头垢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听见东方镇发话,又是局促又是感激,连忙狠狠点头。
修真大派的掌门要收徒弟,说出来也是美事一桩,说不定日后还能与修真人士攀上交情,所以娇芸楼当然是愿意的,何况这小姑娘没有卖身契,东方镇却一掷千金,按普通姑娘的身价赎了这小娃娃,简直一本万利。
娇芸楼老板笑靥如花地连连点头称好,准备把诗芸揪过去从头到脚梳洗一遍,好让她走出去别丢了楼里颜面。但诗芸小小一个女娃娃却灵活得不可思议,一群红纱软香的姑娘都去抓她,却没一个抓住的。
东方却镇笑道:“她不愿就随她吧。”
不过诗芸倒是不怎么抗拒那个照顾过沈纯一的女人,女人和她低声耳语了几句,诗芸才安静下来,她便拍了拍诗芸的肩膀,推到东方镇面前,笑道:“就是连累仙师容忍这小东西了,浑身污秽了些。”
东方镇道:“无妨。”
诗芸就顶着这么一头鸡窝跟着他们回太屋山了。
沈纯一脚还没好,落在队伍最后面走得一瘸一拐,正好与诗芸并行。他有意去跟诗芸说话,诗芸却不看他,两人始终隔着几步远。
沈纯一不冷不热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诗芸蚊呐半天,沈纯一没听清。
“什么名字?”
“……”
沈纯一还是没听清:“诗什么?”
诗芸又嗡了一声。
“……”
东方镇见沈纯一没跟过来,便扭头道:“你们在说什么?”
沈纯一举手作投降状,道:“没什么。”
诗芸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地,结结实实地给东方镇磕了一个头,道:“恳请师父赐名。”
东方镇略有好奇,姓名都是父母起的,除非是无家可归不记得姓甚名谁的流浪儿,不然叫贯了自己的名字,改了新名字也不会适应,便问道:“你不是叫诗芸吗?”
沈纯一抱臂站在一边,不知意指为何,只是凉凉笑道:“我也觉得这名字跟你不太相配。”
“……”
诗芸扣在地上的肩胛似乎微微抖了一下,却仍是直挺,哪怕是在跪地磕头,也不肯弯一下。
东方镇道:“你闭嘴。”
沈纯一便闭嘴了。
诗芸低着头,额头抵在地面上,看不清表情,只说她并不喜欢。
东方镇略微沉吟,斟酌半天,便道:“时者,机也,韵者,律也。不如叫‘时韵’可好?”
时韵又猛磕一头,听得沈纯一额头发疼,道:“谢师父赐名。”
东方镇笑道:“起来吧。把你额头磕破了还得差人去给你上药。”
时韵连忙爬起来,拍了拍本就污脏的衣角。
久而久之,东方镇也越发觉得,给这小娃娃改名的决定真是明智之举。
诗芸这两个字跟她太不搭,并非字不好,只是其中柔美之意实在配不上她年长些之后眼睛里迸露出的那种沉静的锋利,默如深潭,又亮如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