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呀。”少年嘻嘻笑道,“我替师尊付。”
沈纯一皮笑肉不笑道:“那你干什么非要跟我睡一间房,你不是带钱了吗?”
“……”
少年呵呵哈哈转移话题道:“师尊尝尝这个。”
他筷尖指的是那条炸过来又炖过去的大鲤鱼,酥皮吸饱汤汁,鱼身金黄,汤色澄净,葱花细青,看着很是有食欲。
沈纯一便提筷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才淡淡道:“还好。”
少年略有失望:“还好?那就是难吃的意思了。”
“倒也没有。”沈纯一又替这家店挽尊,“只是以我口味之鉴,过油。”
少年点点头,听得认真:“那这盘呢?”
沈纯一接着尝,半天才道:“太辣。”
少年又点点头:“这个呢?”
“太腻。”
……
偶有姑娘经过,听见沈纯一评价本店食点,竟然一无是处,略有不忿,刚想过去解释两句,被那少年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脚就跟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挪不动了。
一顿午饭时间被拉长了几倍,少年细细问了一圈,却全无倦色,反而认真点头道:“弟子知道了。”
这少年笑起来甚是生动,看得沈纯一也是唇角弯弯,道:“吃饱了吗?吃饱了就上去休息。”
少年略一停顿,眨眨眼道:“师尊不上去吗?”
沈纯一没看他:“我一会再去。”
停了一下,他又接着道:“你睡三楼吧。”
少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很听话地起身离去了。
沈纯一坐在原地,看着那少年上到三楼推门进去,才缓缓起身。
楼里的姑娘大都没怎么出过门,肯定经不起严刑拷打。这少年气场太强,万一楼里还有什么化成人形的小精小怪,都不用逼问,只是往那一坐,就要吓得一干丽人们抖擞娇躯说不出话了,怕是什么都问不出,只会起反作用。
沈纯一三步并作两步蹭到台边,扇子一合,朝台前那姑娘调笑道:“我来了这么久,又是住店,也不派个姑娘来给我送茶水?”
堂前姑娘先前还纳闷,这两人来此烟花之地,却不谈风月,只是一个劲闷头评菜,难不成真把这里当成了寻常酒楼?看来还是因为楼前招牌太过堂正的缘故。
正想着,就见沈纯一浅笑而来,像是总算想起了娇芸楼的正统业务一般。姑娘忙颔首娇笑,语气暧昧道:“哪能呢?公子看上哪个,咱们派给公子当牛做马,叠被暖床啊。”
说完就微微一侧身,带沈纯一转过一条长廊,泡进内间的一众裙钗粉黛里。沈纯一虽然眉目锋利,但确实是很俊秀的那种好看,姑娘们侧眼瞧了瞧她,便娇笑咬唇,窸窸窣窣轻声耳语半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纯一展开扇子边摇边踱步,绕着那群姑娘转了一圈,不知哪个姑娘说话利索,见多识广,能多盘问些东西。胡乱打量间,目光就落在人群之外,正收拾着大家喝剩茶盏的一位姑娘身上。
这姑娘穿一条藕色长裙,只施了层薄妆,并没有刻意遮掩年龄,眼角细纹也没被挡住,发髻松松挽起,不施珠翠,能看出年纪稍长,估计是要比沈纯一略微大些,却似乎不怎么在意有人谈论她的容发或者年龄。
不知怎的,沈纯一就是觉得这姑娘收拾杯盏的动作十分熟悉,一举一动,身姿婀娜聘婷,像从前在哪里见过一般,可细细思过,却真是想不起来了。
思忖半天,沈纯一合扇点道:“就她了。”
那姑娘似是没料到一般,收了端茶盏的手,先是抬头看看沈纯一,又环视周围一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么回答。
旁边有姑娘幸灾乐祸去推她,娇嗔道:“点你呢,快去呀。好不容易多久才有一个这么俊俏的公子,你可享福啦。”
领头的姑娘略有惊讶,掩了掩口,娇声道:“公子怎么就看上红芸啦?红芸年龄大了,在我们这只端茶送水,不作陪的。还是公子就喜欢年龄稍长的姑娘?我们这也有……”
沈纯一合起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怕这姑娘继续说下去,连忙道:“免了,在下还是喜欢年龄小的。我只是觉得这红芸姑娘好生面善,想让她提壶茶送上来,陪我聊上两句。”
但沈纯一哪懂这种地方的场面话,烟花楼的客人让人家姑娘单独提着茶送到房间里,还能是什么意思呢?聊两句这种烂俗借口可都被男人用烂了,来这种地方的可不都是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的人,进了人家内房再拒绝可太要被骂假高贞了,到时候再惹了客官老爷可不划算。
领头姑娘显然是会错了沈纯一的意思,一时不知该作何答,只能讪讪笑道:“这……红芸她确实不作陪,剩下的公子随便挑?哪个都行。”
“……”
领头看他兴致缺缺的表情,忽然想起先前跟他一起来的那少年死活要跟他一个房间,同房不成还要邻房,细细究来,顿时有所了然,恍然大悟道:“若是公子不喜欢姑娘,咱们还有其他的。”
姑娘一拍手,笑道:“我一会带公子去另一间房,保证公子满意。”
沈纯一脑子就是转不过来这个弯,根本没听懂这姑娘在说什么,牛头不对马嘴地思考了一会,没思考出任何结果,一脸莫名其妙地道:“她不作陪我知道,你说一遍就行了,我听得懂。既是不作陪,那她在你们这楼里干些什么?”
领头姑娘谨慎道:“也就端茶扫地,洗洗盘子,平常唱个歌什么的也用不上她。”
沈纯一更奇怪了:“这姑娘既是做端茶送水的营生,为何又不能给我送壶茶?”
领头噎了一下,正不知如何作解,那边红芸或许是不忍看领班如此头痛,就很给面子地来解围了。她站在沈纯一旁边,正要说话,目中却突然有丝讶异之色闪过,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成先前那副容色淡淡的微笑,道:“既然是客官相求,红芸一会就过去。”
领头低声唤了她一声,示意她不必如此。
红芸却是笑道:“咱们以前做的就是这种营生,久年不做还能生疏了不成?别为我跟客官置气,不值当。”
此时此刻沈纯一就是再榆木也该明白点什么了,一时间脸上红橙黄绿蓝靛紫交错,憋了半天,讷讷而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