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心道不好，动了动唇，还没发出声音，下一瞬手里的调羹就摔到了床上，里面留着的米粥洒出，沾湿了被单。

眼睛。

赤金色的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视野登时被黏稠且黑暗的雾一点点遮挡，先前可视的东西像水一样挤压，弯折，最后居然怪异地拧成一种无法分辨色彩的水液，溪泉般汩汩流出眼眶。

如同有一只手伸进去揉捏他的脑子一般，把他的神识强硬地揉圆搓扁。沈纯一想去思考这少年在干什么，或者说这少年想干什么，可一旦神识发散，就会被这只手掰回来，不容置喙地挑拨几下，再捏成小小一团。

直到思想完全不能由自己控制，身体也不能。他只觉得有什么带着软刺的东西黏腻细密地咬住他的脑子，再咬住他的小腿，蛰得他近乎抽搐。少年的脸和这间屋子，全部碎成红绿蓝三色的光点，乌糟地团成乱线，无法思考，一半的线绷在他的神识上，一半的线生出唇舌，去啃食吞噬他的身体。

他的神识被控制，没有办法去感受疼痛，甚至连产生恐惧都是奢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吞噬自己的腿脚，腰部，胸口。所被吞噬过的地方都是一片黑黏光斑，湿凉稠密且无法理解。

他真的快要崩溃了，如果再多被吞噬一点、再多被撕开一点他就会彻底疯掉。他颤抖，那些乱线就随着他一起抖，似乎是对他这样无比排斥却又不得不全盘皆受的无能为力状态很是满意。

……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溺死的瞬间，那只扼颈桎喉的手却突然撤了，视野明明暗暗几下，倏地重归光明。

面前是那少年好整以暇地坐在床头，唇角翘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而自己正浑身冷汗地蜷在红褥之中，视野虽已复光明，却仍是朦胧，模糊间只见那少年半是餍足半是愉悦地眯了眯眼，抬手颇为怜惜地卷了一缕沈纯一的发丝，像是想要抬起，却又没抬起，最后松松散在指尖，一边悠悠然笑道:“师尊现在知道了么?”

沈纯一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种境界的幻术!

刚刚，就那么一瞬间，差一点就要把自己的神识完全毁掉了，却又只像是逗弄般地勾了勾手，没有继续下去，像是吊着玩几下，又还没玩够，便恶趣味地屯起来方便下次再玩一样。

沈纯一陷在红褥里，周身发寒，低低喘着气。

少年的声音仍是悠闲自在的，甚至略微带了点笑意，道:“师尊怎么能对我这么不设防呢?”

沈纯一没有回答。

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允许被支配身体。

少年似乎是对这种掌控感十分受用，声音里笑意不减反增，道:“师尊现在知道我不会对那姑娘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吧?所以下次这种事还是让弟子来好了。”

是不会，是不会酷刑逼问严刑拷打，但这种精神控制更让人悚然啊!

良久，这少年极为大逆不道地抬手摸了摸沈纯一的发顶，才解了他全身的禁制，满意地看着他虚虚地坐了起来。

沈纯一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人是清醒了，头皮还是麻的。右手被那少年重新塞了一只新调羹，努力定了定神，勉强做出些正常人会做的动作——略微僵硬地舀一勺粥送进嘴边，却没尝出味道。

少年坐在对面，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扣在桌子上轻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问道:“可还合师尊口味?”

沈纯一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少年的笑意愈发深重了。

一碗粥喝完，沈纯一再吃不进去其它东西，又躺回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少年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自顾自在一边收拾好食盒，又带上那姑娘先前落在这里的披巾，掩上门离去了。

顺带熄了灯。

很体贴，因为现在光源对沈纯一来说也是一种刺激。

太可怕了，那种感觉，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沈纯一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瞪着眼看天花板，努力恢复自己思维运转，准备就这么盯着房顶装死到天亮。

好死不死，一道传音令飞来打断了他的装死大计，哇的一声在沈纯一脑子里炸开。他现在已经是近乎精神衰弱了，小小一个传音诀就能把他吓一跳。沈纯一无奈接了，捻开一看，不由肃然——居然是时韵的结案综述。

想来他们二人在这里卿卿我我，时韵那边估计是加班加点，先请了仵作，又剖腹验身，最后写结案综述到晚上，还没忘记通知沈纯一一声，实在是敬业勤恳。

时韵那边给出的结果和那少年先前猜测的一一致，老妇人的食道二狭处确有一根刺骨，扎破了临近血脉，所以内失血而亡，铁证如山，那府主人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案子就这么结束了，时韵也说她明天就回太屋山。

沈纯一屈腿坐在床上，手肘搭在膝盖上，五指深深埋进发间，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万分纠结间，不知不觉夜色已是入深。先前沈纯一觉得这房间里熏香太重，就把窗户打开了，现下从窗外透出丝丝凉意，他才发觉已经是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