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晃晃脑袋,扶额长叹一口气,心想自己怎么就捡了这么个小兔子崽子。
虽然从前同辈们经常对他的教育方式评头论足,沈纯一也从来不觉有异,但此时此刻却真是生出几分对自己教育事业一败涂地的痛心。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
沈纯一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叹气归叹气,叹完气也不能把他扔回去,沈纯一只能认栽般地下地关窗准备继续睡觉,充作无事发生。
他这边正一边痛彻心扉地允悲一边蹬上白靴,正要下地时,突然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夹在软腻熏香间,挤过门缝,萦进了厢房内。
沈纯一心中警铃大作。
安息香!
安息香种类有许多,大都由花草类精怪散发,用处同字面,催眠镇静效果惊人,花草精怪们中有不擅战斗的,就会散发这种香气,先把敌人迷晕,再缠上藤蔓将其吸收为养料。
沈纯一立刻收回手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眼,作出一副入睡深沉的模样,心中已是天人交错:门外怎么会有安息香?
还是如此浓郁的安息香!
为了便于各层客人观戏,这家酒楼每层都是环廊,两层木板间砌进砖石,一段一段隔起来,就是一间间厢房,厢房门外就是一圈走道和扶手。在门外熏安息香,受影响的肯定不只是沈纯一这一间房,而是这一整栋楼——总不至于这家酒楼还集体提供防失眠服务!
沈纯一常年炼毒,这种程度的香对他完全起不了作用,充其量只是觉得难闻而已。虽然他心中那种隐隐的猜测越来越强烈,但此情此景不适合贸然出手,况且究竟为什么要放倒整楼的客人,他也仍是在猜测,不太能真的确定。
他刚刚被那少年摆了一道,四肢还是软绵绵的,只是稍微恢复了些力气,也不确定到时候能不能真的和那进来的东西打,万一马失前蹄被吸成人干,那可不太好看。
暗自琢磨间,沈纯一突然听见窗外有一点极其细微的耸动,似新土翻动,又像蚁群出穴,窸窸窣窣,微不可查,却又连绵不绝。
这是什么声音?
他半张脸埋进被子里,那种笼在心头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还未及想清楚,就闻及窗外有几声更为清晰的摩擦踩踏之音,似乎有人正攀着什么东西往上爬。
他这间房的窗户外就是大街。
外面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皎皎月色下,一点阴影在光晕与黑暗交界处耸动,沈纯一双眸睁大,只见一段软蔓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生长速度顺着被破开的窗户爬上来,蜿蜒进屋内。
而顺着这藤蔓一并爬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月光少得可怜,看不清这人的具体样貌,只能模模糊糊瞥见是个人影。沈纯一匿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人影,那人在房间里动得极缓,一步一顿,足音黏腻,像是刚从什么湿潭沼泽里爬出来一样,又突然弯腰,以一个绝对不会是人所能做出的姿势,四肢伏地,不知道在搜寻什么。
这人似乎是有些平衡失感,爬也爬得七扭八歪,甚至撞到了桌角,红芸先前带来的汤盅也被震翻,甜汤里带着煮软的苹果粒,那人膝盖压过,竟是爬着都能摔一跤。
“……”
虽然爬得七扭八歪,但大体是在朝沈纯一这个方向过来——他是在找活人阳气!
那人从下往上乱摸,虽然毫无章法,但架不住有阳气指引,床上装死的沈纯一很快被发现,他在地上耸动几下,匍匐到了床边,一只臂膀探上床,重重抓住了沈纯一的脚踝。
这人的皮肤细腻发凉,指节一根根握上,又一下子收紧。
沈纯一刚要一脚踹出,却突然觉得不对。
一根,两根,三根……
那人的一只手上,竟然有八根手指!
不对、不对,不只是八根!
虽然确实是人的肌肤触感没错,但是比起活人也过于冰凉了些,可又不像死人。死人的肌肤是僵硬没有弹性的,这只手带给他的触感却又是那种满是蓬勃生命力的弹软。
沈纯一还未细想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发现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这只手的掌指之处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长出新的手指,甚至指尖之处,就像老树横叉的根一样,又分出新的指节,正密密麻麻地沿着沈纯一的小腿往上爬!
沈纯一猛的收腿,另一脚飞出,狠狠在那人身上踹了一脚。那人吃痛,怪叫一声。这实在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也不像沈纯一听过的任何一种凶兽嘶吼,倒像是风声——疾风穿过茂叶繁枝的呼啸声!
沈纯一滚下床,翻身抓起扔在一旁的长剑挡在身前,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勉强能称之为人的东西站起摔倒再站起再摔倒,最后似乎完全放弃用人的形态站立,转而四肢着地,匍匐了下去,转过来正对着沈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