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韵极其聪明,每次都把那小洞严严实实地藏在木箱后面,东邻家也莫名其妙,不知道她是从哪钻进来的,后来日日死守正门,也没见有什么人影溜进来。
受完邻居的打,时韵还得再受父亲或者奶奶的打。邻家把时韵提过去扔到地上的时候,父亲或者奶奶就会挤出一个恶心得不能再恶心的笑容,满面讨好,等邻居走了,脸上就立马刷了一层锅底,晦气得要命,抓来扫帚或者棍子就朝时韵砸:
“你个小贱皮子,天天惦着别家好,跟你母亲一个贱德行!”
她就默默挨完打,既不哭也不闹,只是挨完了打之后就默默坐在家门口树下,偶尔捡些落叶,把叶脉一点点捋出来,勉强算是她这个年龄的玩具。
直到有一天,东邻家的儿子从急江那边摸鱼回来,坐在东邻家门前把大网一放,开始挑鱼。时韵就坐在旁边那棵树下,咬着指甲,看着他动作。
东家的儿子支了个板凳,对着那筐里挑挑拣拣,扔出一堆顺着网飘来的水草,以及一只周身圆鼓,皮覆软刺的怪鱼。
时韵坐在树下咬着指甲,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千年奇石万年珍草一般,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连带着被路上土石绊了好几脚,才一路小跑到那青年身边,指着那鱼傻乎乎的问道:“哥哥,这是什么呀?”
那边穷酸汉家的女儿整日里窝囊孤僻得很,也不跟人说话,这么一遭突然冒出来,把那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懒汉家的女儿,不由得哈哈笑了两声,喷着鼻子不怀好意道:“是吃了就能上天的鱼。”
时韵继续装傻道:“上天就可以找妈妈了呢?”
那人嘻嘻而道:“是呀,快拿回家吃吧。你妈妈在天上等你呢!”
时韵那满面笑容实在是很傻了吧唧,兴高采烈地捧着那条鱼,道:“谢谢哥哥!”
她的父亲不乐意干活,也不能指望老母亲,家里一直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时韵带回来的这条鱼,总算让她变得有了点用,于是那天她破天荒的没有挨打。但她仍然是没有资格上桌分食一点她带回来的鱼,不过父亲倒是打发了她一点嗦得还剩一点脑髓的鱼头骨,时韵往角落缩了缩,碰都没碰。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出事了,父母奶奶躺在房中都是全身麻痹得要仰过去,唇色青紫,只有出去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他们想喊时韵出去叫人,可一连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
年幼的时韵一宿没睡,躲在柴房里,听着两人叫了一宿,一边还要骂着死丫头怎么还不过来。
她面无表情缩在角落,听着他们的呼痛和叫骂声一点点小下去,直到完全停止,才悄悄爬过去,去探他们的鼻息。
死寂,还是死寂。
她顿了一下,才终于发自肺腑地,露出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童真大笑。
终于解脱了。
时韵爬上家里的矮墙,面朝着地噗通一声摔了下去,膝盖着地,疼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连滚带爬地朝西邻跑,趴在西邻家的门槛前用力拍门。
西邻家世代都是庄稼农人,听见门口有小孩哭声,连忙开门,一开门就看见哭得快断气的时韵,她抽抽噎噎的讲,我的爹和奶奶都不动了。
西邻家连忙带了人去看,推门一瞧,两人都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面唇青紫,上手一摸,全都没气了。
最后喊人又报官,官府那边拖了好几天才来,两人都快臭了。
这几天时韵都在西邻家住,虽然也是吃糠咽菜,但至少没人打了,生活好了不少。上面来的人到时韵家里转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吃坏东西了。
然后就又走了。
意思是剩下的事就不归他们管了。
废话,他们总不能朝一条早就转世投胎了好几天的鱼发难!
可鱼不用发愁,西邻家倒是发愁了。
前几天懒汉家有几门倒霉亲戚过来好歹是给那两人收了尸下了土,可跟着的小姑娘却怎么都不愿意收,说什么这小丫头又不是他们家的种,干什么要多口人吃饭?
但这小姑娘总不能一直在西邻住,他们家有儿有女,又都是庄稼汉,再多一张嘴也是负担。
这时候东邻那家儿子突然站出来道:“我们家收她。”
西邻家觉得奇怪,这东邻家抠搜得苍蝇飞进去都得留条腿,居然愿意多养一个小姑娘?
不过也说不定,万一铁树开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时韵已经吃了西邻家好几天的大米,当然也不敢对此决定有任何异议。
然而,太阳是不会打西边出来的,铁树也是千年才开一次花,时韵当然没那个运气去等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