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大家可不能继续自欺欺人了。
街坊邻居都以为是懒汉家祖坟冒青烟了,个个气得鼻眼歪斜说不出话,一片寂静间,突然有见多识广者神神秘秘道:“那个……我看这懒汉媳妇……有点那个。”
大家突然觉得甚有聊头,便都神神秘秘道:“哪个?”
“就是……”那人见大家都敞开了问,便也敞开了答道,“前段日子我跟哥们在外乡帮人做完木工上都中玩了几天,就是那个娇芸楼的姑娘……跟这懒汉的媳妇长挺像的。”
话到此处,无需多言也意味深长。
大家豁然开朗道:“怪不得!”
虽然那人扭扭捏捏说了一堆似有若无语意不明的东西,但都点明到这个份上了,还有谁听不出来的!
大家顿时陷入鄙夷:“我说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愿意嫁给这个穷光蛋!”
“啧啧啧,这懒汉怕是赎身钱都掏不起,八成是跟人偷来的。”
“真是,也不怕得病!”
“依我看啊,这姑娘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也是……”
“哎呀!你可盼着人家点好吧!”
这种东西如苍蝇般似有若无,却又怎么都赶不走。第一次传进这懒汉的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是乐呵呵的,想着外面人说的都是狗屁,我媳妇这么爱我,都愿意跟我跑出来过穷日子,怀的当然是我的种,真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但听了第二遍,第三遍之后,他可就没那么淡定了。
时韵就是这个时候出生的。
所以,她在家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杂种和野种是时韵小时候听过最多的词,母亲努力辩解,仍是无济于事。她一出生的时候父亲就怒喝道:长成这个样子,跟我一点都不像!
可是刚出生的小娃娃又能看出来什么呢?
随着时韵一天天长大,五官张开,一上街就有人嘻嘻哈哈道:“这小妮子长得真俏!”
这懒汉怎么听都觉得是那人在暗戳戳地说时韵长得不像他,就死要面子地一把拧着时韵的脸过来骂道:“你个腌臜丑八怪!”
这人的疑心病越来越重,隔三差五就要把时韵的脸掰过来看她长得跟自己哪点不像,动不动就觉得身后有人在嘲笑他。
时韵的父亲越看越觉得她不像自己,自然也就觉得时韵母亲不守妇道,总想着自己出去挣钱的时候,她有没有在家偷人。
没过多久,时韵母亲就心气郁结去世了。
时韵母亲识字,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悔。平常在家的时候,总是小悔小悔的叫她。
悔在何事?悔在何处?
她走得太早了,也没来得及说清楚。
至此,时韵的生活终于完全开始向地狱迈进。
自母亲去世之后,时韵的父亲再也没有了给她一口饭吃的理由,一喝醉就嚷嚷着野男人的种凭什么吃他家的米,每天对她动不动就拳脚相向。
她一个不大点的小姑娘,哪里受得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殴打?当然一天到晚都浑身青紫。
这懒汉还有一老母亲,从第一天就看不惯儿子娶的那女人,觉得是这种勾栏瓦舍的女子带坏了她儿子,才害得她儿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于是整日里忿忿不平,视时韵为自己眼中钉肉中刺。
时韵母亲一走,可算没人拦着她颤巍巍指着时韵鼻子骂了。时韵每天除了要照顾父亲和奶奶,还要挨打,她那时不大一点,日子过得真真是堪比油烹火烤。
虽然小悔这名字并不好听,但好歹是个名字,自从母亲去世后,小悔也没人叫了,一天到晚杂种野种贱皮子轮着叫,她都听习惯了。
她那时年龄比较小,不过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玩具给她打发时间,所以她挨完打就滚出去不给爹和奶奶碍眼,滚着滚着就发现东邻家的土墙前日里给老鼠挖了个洞,时韵猫下腰去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成箱的书,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闲下来的时候就找一方磨尖的砖石把那土墙洞再扒几下,日夜累积下,终于扒出了一个狗洞大小的窟窿。
时韵身子瘦小,能从里面爬进去。洞那边是书房,母亲还在时,教过她认识几个字,所以像只小老鼠一样缩在别人家书房角落看书,已经是她童年所有美好的时光了。
当然,东邻家这代人或许不怎么爱看书,所以这地方往往是没人来的,也不会有人发现时韵,她这么长时间里只被逮到了一次。
如果被发现,就会被东邻主人打出去。东邻家的儿子不学无术,整日偷鸡摸鱼,于是东邻家长辈看见邻居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穷酸汉居然有这么个勉学上进的女儿,一身青紫都要爬过来读书,便愈加不平衡了,更是看她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