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一睡就是一整天。

难得做了个好梦，梦见的全都是些温柔甜蜜的往事，差点让他醒不过来。

缓缓睁眼时，已过下午。

他翻了个身坐起，只见玄霜煦早已起床了，正襟危坐在小几边，一手托腮，一手转着一支墨水干了的毛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沈纯一总算醒了，他便回过神，嘻嘻笑道：“师尊睡得可还好？”

沈纯一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睡了多久？”

玄霜煦托着下巴偏头看他，道：“不多，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下午，一整天吧。”

沈纯一下地，蹬上白靴，走过去道：“你在写什么？”

玄霜煦把那页纸转过去给沈纯一看：“拜师帖，答应过师尊的，不过这里没有锦帛，只能打个草稿，正式的回去再写。”

沈纯一拿过那张草稿，似有自嘲地道：“回哪？”

玄霜煦替他吹了吹已经干了的墨，道：“你猜？”

沈纯一便不再理他，专心去看那张纸。

玄霜煦的字迹松散，但笔锋尖利，行距极宽，洋洋洒洒撑了满页，措辞十分言恳意切，末尾署上了玄霜煦自己的名字，旁边空了出来，只等作为师尊那位落笔。

沈纯一轻轻抽气，淡淡道：“两行隔这么宽，难为你撑字数了。”

玄霜煦笑意深深，道：“师尊不愿意署名吗？”

沈纯一放下这页纸，抬眼道：“你现在还需要我署吗？”

玄霜煦认真点了点头，道：“当然需要。”

沈纯一沉默了一会，接过毛笔，蘸满了墨，在玄霜煦的名字旁边定定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见沈纯一写完提笔，少年才低低笑了两声，接回那页纸吹干了墨迹，对折两下放回了衣中。

沈纯一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玄霜煦托着下巴，歪到一边，笑眯眯地道：“不久，给师尊在楼下炖了清粥，可能还要等一会。”

“你没吃饭吗？”

玄霜煦后知后觉地摸了摸下巴，随即可怜兮兮道：“没有。”

沈纯一叹气道：“算了。我去街上看看。”

玄霜煦道：“这家客栈不备饭吗？”

“午饭点都过一个时辰了，晚饭点还没到，除了早上剩的胡椒牛肉汤和你火上炖的清粥——这两个你吃哪个？”

“……”

“那我跟师尊一起去。”

“你火上炖的东西不要了？”

“……好吧。”

沈纯一推门下楼，见一楼大堂正是午客刚过晚客未至的时候，店小二收拾干净桌椅，也不算账了，拉了条长凳在偏门口，靠着墙小憩，沈纯一轻轻绕过他，转身出门了。

中原一带闹过饥荒，沈纯一也断断续续修过辟谷，当然是吃不吃都无所谓。虽然时韵之前说过，要么就干脆辟谷不食，要么就一日三餐规矩吃饭，他这种时吃时不吃的习惯，于修行是大患，但沈纯一没怎么放在心上，只不过是那小狐狸崽子来千柳堂了之后，一日三餐都要定点吃，沈纯一才跟着开始饮食规律了起来。

他们住的那家客栈的菜式沈纯一第一晚就看了，都是些鲤鱼焙面、牡丹燕菜之类的地道中原菜式。

玄霜煦不喜欢吃中原菜，但是和他一样，什么都能吃，饿急了什么都能往嘴里塞。

玄霜煦对食物的偏好比沈纯一更不明显，他小时候的一日三餐都是从数味斋带的，只是沈纯一发现，如果在菜里有糖的话，玄霜煦就会多吃一点，如果荤菜是鸡肉的话，他也会多吃一点。

沈纯一觉得这一点很可爱，毕竟没有狐狸不喜欢鸡。

他在街上转悠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看得顺眼的馆子，进门问了问，说是还没歇店，便捏着食单子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小鸡炖蘑菇，雪绵软豆沙，酥黄菜，一起打包带走。”

这家的伙计没想到这个点还来客人，又看见沈纯一点的菜，嘶嘶倒吸了口气，呵呵哈哈搓着手不好意思道:“哎呦……客官啊，咱们后厨师傅虽然是还没熄火，但您点的这些……怕是得重新起个灶，这边怕是要麻烦客官多等一会了。”

沈纯一点点头，道:“没关系。”

他摇了摇折扇，便坐在一边开始等了。

门外有几个小孩在玩过家家。馆子外的树下挂了十张草纸，每张草纸上都用墨画了不算太圆的圈。一个男童举着一杆竹段枪，眯着一只眼睛，啪的一声弹出一颗沾水的石子，正打在那草纸上，弹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周围一圈小孩便高高兴兴地叫起来。

沈纯一等得无聊，便起身出门，蹲到小孩中间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男童软糯糯道:“后羿射日。”

沈纯一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十张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圆，心道这大概就是后羿要射的九个金乌了。便笑问道:“你们都是后羿吗?”

“不是。”男童答道，“谁弹得又多又准，谁就是后羿。”

沈纯一也觉得好玩，好奇道:“当后羿有什么奖励吗?”

男童突然就害羞了，连带着周围的几个幼童也一起红了耳朵尖。

沈纯一更好奇了:“当后羿能怎么样?”

男童小声道:“可以和姐姐玩……”

沈纯一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面若敷粉的漂亮小女孩，年龄稍大些，坐在一块石头上，自顾自编着草蚂蚱，完全没有往这边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