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镇也有些听不下去了,皱眉道:“沈纯一。”
沈纯一站在一边,虽然一时找不出玄霜煦的逻辑漏洞,但也是听得也是满面悚然,侧头道:“霜煦,打翻你一篮糕点,罪不致死。”
沈纯一发话,玄霜煦才稍微收敛了一点,却仍是不解——这次是真不解了:“师尊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可无故加害无辜之人,我听进去了呀,所以是他打翻我的篮子我才这么做的。”
而且,我有很多同族,白日里什么没做都被人抽皮剥筋了,我等到他人犯我才动手,岂非已经足够仁慈?不然,就凭师叔身上这件皮草,我也有道理跟师叔一拼生死。”
沈纯一实在不知道如何反驳,却直觉这个话题不能再在大殿里继续下去了,便想带着玄霜煦先抽身,于是上前一步,侧身挡在玄霜煦面前,躬身礼道:“我这徒弟还小,教子无方怪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育。”
桐彻被两人气得眼冒金星:“我十一岁都能从荒郊野外自己跑到太屋山了,他十一二岁还不该懂事吗?”
东方镇眉头仍是未展:“沈纯一,你得心里有数。”
沈纯一头都快埋进地底下了:有数,当然有数。
玄霜煦站在一边,看着沈纯一快弯到地面上的腰,抿了抿嘴,没说话。
桐彻见沈纯一似乎就要这么了了,简直不可思议:“你知道我晚来一会会发生什么吗?你就这么轻飘飘算了?”
沈纯一直起腰,面向玄霜煦,道:“罚你到鎏光正殿前跪一个月,加之禁闭半年,可有意见?”
玄霜煦一掀袍子,朝沈纯一端端正正跪下,垂首道:“弟子领罚。”
因为这名弟子确实没受到什么伤,所以真要论理来说,倒也罚不了多重。桐彻虽觉得玄霜煦无可救药,但沈纯一罚的半年属实也不轻,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回道千柳堂,沈纯一试图跟他讲道理:“人都会犯错,不是打翻你一篮糕点就该去死的。”
玄霜煦辩解道:“不是我的糕点,是师尊的。”
沈纯一觉得这不重要:“不管谁的糕点,都是不对的。”
玄霜煦实在是觉得人族的道理狗屁不通极了:“可是,我也有很多同族,什么都没干就被剥皮了呀,为什么别族的皮能剥,人族的皮剥不得?”
沈纯一本想说这都是不对的,可又想到早先人们为了抵御寒冷都猎兽皮为衣,就想说这是人为生计迫不得已为之;但又想到京都权贵貂毛狐裘各形各式有千万件,哪里是为了生存取暖呢?
思来想去,沈纯一干脆闭嘴。
可又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长,不然以后迟早酿成大错。
思来想去,沈纯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教他,只能摸摸玄霜煦头顶,轻声道:“以后这种事,要不要做,都听师尊的好不好?如果师尊不在,就想想师尊会怎么做。”
对于沈纯一,玄霜煦是很乐意听话的,于是他乖巧道:“好的呀。”
后来玄霜煦剑术学得飞快,一段时间以后,沈纯一深觉自己已经教不了他太多了。鉴于冷沧被扔到桐彻那边学得挺好,沈纯一就打算也让玄霜煦去那边学几天。
桐彻本来极不喜欢这种非人之物,但冷沧的天赋确实让他刮目相看,虽然冷沧平常太顽皮,总是气得他想吐血,不过总体上来说还算善恶分明,至少能通人性,于是也渐渐对这种非人族群开始改观,甚至还对玄霜煦抱了一丝或许能把他掰正过来的妄想,沈纯一说要把玄霜煦也送来,他也只是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冷沧虽然爱顶嘴,但剑术学了,教训也受了,敲敲打打,三观勉强也像个人形。
而玄霜煦不一样。
冷沧只是顽皮,玄霜煦就是顽劣,并且极其恶劣。
桐彻觉得沈纯一可能是大脑连上了脚底板,走路的时候顺带着把脑子踩扁了,才会觉得玄霜煦听话。
玄霜煦剑术是学了,却完全不受教训,桐彻之前还试图把东方镇教给他们的那套大道之行装上圣光来感化他,但最后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从他来的那日开始,金石阁上每天见血光,都是跟同辈互殴出来的。
天赋是好天赋,可桐彻还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训之材,死活不听话,挨骂不听话,挨打也不听话。虽然玄霜煦在金石阁不喜欢说话,但他站到那里根本就无需多言,从头到脚只表达了一个意思:你也配管我?
不出一个月,玄霜煦就抱着销骨剑带着桐彻的书折,满身伤痕地回来了。
沈纯一打开一看,书折里全是桐彻极为愤怒的评语,字字力透纸背,足以见写信人之的怨气:顽石难雕琢,邪性先天成!不要再给我送来了,没可能,这辈子都教不了!
沈纯一抬眼盯着抱着销骨剑委屈巴巴看着自己的玄霜煦,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退货给沈纯一丢脸了,他总能从玄霜煦的目光里读出几分小心翼翼。
沈纯一实在想不通他这么乖的小徒弟到底哪里冥顽不训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桐彻真是把人人妖妖分得太清楚了,全妖的玄霜煦就是比半妖的冷沧让他难以接受。于是长叹一声,再没有提送他去学剑法这件事。
因此,桐彻觉得玄霜煦坏了胚子,玄霜煦觉得桐彻不可理喻。还在太屋山时,桐彻一见沈纯一身后跟着的玄霜煦就冷哼一声别开眼,玄霜煦当然也懒得多给他一个眼神。
玄霜煦现在也是翅膀硬了,前几年好歹还有师叔这一层关系,如今人都死过一遭,彻底没了束缚。是非来去那么多,沈纯一也不想问,眼下两人一对上,不互相呛个几句是不会罢休的。
沈纯一无奈,只能先把玄霜煦喊回来。
他们是为壤城这疫病来的,事还没解决,两人就要在这里开呛内斗,实在是太丢人。
公事私事搅合成了一团,沈纯一头都大了,只能先朝着李石和颜悦色道:“这两人是我的师弟,都是为了解决壤城疫病而来,李老爷若是方便不如也让他们进来?多个人多份力。”
李石实在想说我哪里不让他们进来了,明明是他们全都站在外面大眼瞪小眼不愿意进去。但见沈纯一解围,便也不好驳斥,只能点点头,开了本就开着的院门,让他们两人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