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听完,略微沉吟,目光一瞥,就见玄霜煦正托着下巴盯着自己。
他转头朝玄霜煦使了个眼色,玄霜煦会意,便笑眯眯地转向一边的付独舟开口道:“付师叔知道我师尊和桐师叔为什么关系不好吗?”
桐彻和付独舟两人俱是猝不及防,这两声亲切切的师叔简直犹如阎王点卯人皮子讨封黄鼠狼给鸡拜年,听得人心底发毛。
作为被拜年的鸡,付独舟谨慎道:“我应该知道吗?”
玄霜煦果然不在意被点卯的付独舟本人有什么意见,只是微微一笑,旁若无人地讲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这件事付独舟其实是略有耳闻的,那时沈纯一和桐彻出的委托比较特殊,并无非人之物作祟,述帖支支吾吾字句不通,佣金更是寒碜,只零零碎碎絮絮叨叨说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恳请仙人出世断个公正。
这述帖把地址写得十分杂碎,却很好找,因为点名的是中原都府最大的父母官。
沈纯一和桐彻花了一天才弄明白,委托人指控的,正是这位大官要员的独子。
这位大官的正室在生子时难产去世了,徒留一个没有母亲的小儿子,因此府中上下都极为溺爱这位小公子,于是便惯得一身坏毛病。
这位公子今年二十三岁,已成家室,甚至妻子已经为他育有一儿,却还是改不了吃喝嫖赌的恶习,玩男人也玩女人,更喜欢男人女人一起玩。有哪家的儿子女儿若是被他看上,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有没撑下来卷了席子送过来的,就说是恶疾突发,死无对证。
这公子的爹在府中只手遮天,面对儿子如此作风,又是无奈又是舍不得狠心管教。直到有一天,这公子喝醉了当街纵车,把一对新人活活压死在车轮下,据说男方的母亲当时就疯了,女方的母亲跪在女儿的尸体旁边朝四面八方磕头,恳请这青天白日给他们个公道。
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了。没想到这父亲爱子心切,竟是又想出一招,拉了这公子身边的侍卫替主顶罪。
侍卫当即就被关进了大牢,侍卫的父母也是整日以泪洗面,一筹莫展,一夜白头。
于是就有人说,人间的权力到这里就到头了,你去求仙人出世吧,山上有仙人,说不定会管呢。
也有人说,仙人是不会过问人间这种小事的,天下众生芸芸,一日要死多少人?难道每个人的冤屈都得管吗?
侍卫的父母是庄稼人,儿子习武,考了又试才有资格被选为贵公子的侍卫。父母听他们说见仙人要先会写字,于是便去磕头求亲朋好友帮自己写。可是庄稼汉的亲朋好友也是庄稼汉,这份述帖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乱七八糟完工了。
有些平民百姓,一生都没有见过妖魔鬼怪,自然不知道这样的修仙世家该去哪里找。于是三家父母带了三份写得乱七八糟的述帖,逢人便问,最后还是那侍卫的娘,跌跌撞撞找到了太屋山脚下,满身狼狈地朝守山弟子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说恳请仙人明察。
于是沈纯一和桐彻便下山了。
他们二人一进都中,便受到了这官老爷的款待,官老爷见下山来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便觉得无需忧虑,一边设宴招待一边说,虽然仙师许久下来一次,但我们可未曾怠慢了仙师。
意思是说,修仙之人也是人,太屋山派也少不了要和人间合作,但凡大小事务从人间走,多少都要过他的手。
十五岁的沈纯一和桐彻当然能听出来这人话里什么意思,正斟酌着要如何回答,就见楼上下来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刚会走路的幼童。
女人长得很漂亮,长眉凤眸,但总有种显而易见的悲怆在其中。她把这幼童放在地上,随手在小童手里塞进去桌上的一块糕点,又勉勉强强挤出一个微笑,道:“琮儿,快来拜见仙人。”
这小童说话不利索,笑起来只露出刚长出的上下四颗牙,抓着糕点跌跌撞撞地跑到沈纯一面前,小手温温热热地蜷在他的掌心,朝沈纯一咿咿呀呀地学语道:“拜见仙人。”
桐彻偏过头去不想看,沈纯一则是蹲下身来握住小童的手,柔声道:“谢谢。”
官老爷见二人容色放缓,觉得小辈到底是小辈,武功再高,阅历也浅,便爽朗举杯,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修仙问道,当然也离不开芸芸众生,是吧?”
他杯里斟了半杯酒,按理来说并不该敬这两个小辈,但他还是仰脖率先一饮而尽,将空了的酒杯倒过来给他们看,笑道:“仙师不尝尝我存的好酒吗?”
桐彻没动。
沈纯一叫了他一声。
他见沈纯一已经拿起了杯子,是一个敬酒的手势,才极为不情愿地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二人整个宴席间都再也没提述述帖的事情,官老爷自然也以为他们准备继续不袖人间世了,想来也是,这又不是降妖除魔,不在自己分内的事,何必惹一身骚?便十分热情地留他们住了一晚。
桐彻没睡着,他觉得这事太棘手,这官老爷在都中一手遮天,其下势力多少盘根错节,如何铲除,其上多少陈冤旧案,该找何人接手,其中百姓怨声载道,该如何安抚,如果要处理这份述帖,这些都需解决得妥当。
桐彻束手无策,端着烛台准备出门找沈纯一商议,可连敲几下门,都无人应答。
他下意识地看向府中主楼,那官老爷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