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众多,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一个女子,你当一个女子孤身自立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他行事武断,你便也跟着武断,那猎户接女回来自然高兴,其它女子年轻丧夫,若无本家相待,该如何自处,你考虑过吗?”
冷沧悻悻道:“那也可以嫁……”
“怎么嫁,嫁给谁?”
“且不说凡间对女子的贞洁是如何如何看重,一个姑娘曾经做过大公子的妾,哪里会有人敢娶她,是个人就要斟酌斟酌:‘这大公子虽然走了却还未和离,那我娶了大公子的女人,不会遭土财主家人报复吧!’,如此一来,她们哪里还能再嫁!”
冷沧仍是争辩:“可她们总该有父母兄弟,都是亲人,总不至于孤身一人。”
“父母?凡人又不像修仙者,长命千岁百岁,父母难道能护儿女一辈子吗?兄弟更是无稽之谈,谁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的日子都过得鸡飞狗跳了,谁还愿意时刻接济他人?”
冷沧哑口无言。
桐彻厉声道:“我现在再问你,那十几房女子,该何如?”
冷沧低头:“弟子不知。”
“不知?”桐彻哼道,“不知就滚回去面壁,三个月后再出来。好好想想下次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办,多动动脑子,想好会有什么后果。”
冷沧自知如此行事不太妥当,却根本不想认错:“我行事是过激在先,但您说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您总觉得要万事俱备,谁都安顿好了才能动手,哪来那么多时间安顿?今天因为这般不动手,明天因为那般不动手,受牵连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还方便了!”
桐彻心梗,他想不明白冷沧明明是他的徒弟,怎么先开始给沈纯一教了一段时间,就开始认贼作父了。他越看越心烦,干脆不看。于是一脚踹出,让他滚了。
于是,冷沧就气势汹汹地离家出走了。
从此以后,每年年节修书一封,报给桐彻,说自己还活着。除此以外,杳无音信。到了今年,终于是连这一封还活着的飞书都没有了。桐彻耐不住性子,出来找了。
而在那之后,土财主家就没落了。老财主也不知所踪。
沈纯一摸了摸鼻子,略有心虚道:“怎么跟我还有关系……”
桐彻冷哼一声,道:“你教他的。”
玄霜煦阴阳怪气道:“你没本事教就别甩给别人。”
沈纯一道:“还不是因为你教育太严厉?小孩子哪能懂那么多七七八八的良苦用心,谁让你不好好跟他说话的?”
桐彻道:“你好意思说我?你一天到晚这也溺爱那也溺爱,溺爱出结果了吗?我就不明白了你平常办事这么果断一个人,为什么一到教育晚辈这方面就完全不可理喻?”
还有一些话,就快要到嘴边了,被桐彻及时刹住,没说出来。
玄霜煦已经是听得面色不虞了,正欲开口,付独舟见事情又开始不可控了,便连忙插进一嘴,道:“好了,别吵了。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再说。”
沈纯一不想理桐彻,便十分给面子地转移了话题:“很好猜,既然前几年有这么一件大案,那我猜测是那财主家有人死了化作恶鬼作祟。最先死的该是那呆傻的大儿子。生前有怨气,死后化厉鬼,看着自己兄弟姐妹眼泪没掉几滴,倒先牵挂起了空出来的嫡长子位置,一时怒不可遏,搅得家里不安生。老财主本就心力交瘁,被这不成器的大儿子一吓,也是一命呜呼了。”
付独舟道:“是可以这么推测,以此说来,家中闹鬼,一众少爷小姐当然作鸟兽散。”
“而从另一个角度想,在那对父子眼里,本来家中好好的,自从冷沧送了个碗之后,儿子就变得日益呆傻。偏偏这种事又归属修真界,凡人官府没办法,修真界也断定无罪,你们觉得这老财主会怎么想?”
“……太屋山派不辨是非,徇私枉法。”
“对。所以这财主父子死后为鬼,自然专挑官大的下手。恨他们黑白不分,没能让自己儿子申个公道,难免愤懑。又恨他们贪得无厌,却不像自己一样有财散人亡的下场,难免嫉妒。”
“……”
“但更奇怪的是另一点,按理说死了那么多人,再厉的鬼也该怨气消弭转世投胎了,可每次疫病过后没几年就又来一场疫病,总不能是这对老小觉得,当鬼比转世投胎舒坦吧?”
玄霜煦道:“被困住了。”
“对,所以我认为,这壤城里可能被人施了阵法,死去的厉鬼不得转世投胎,只能留在这里反复作祟。”
玄霜煦小腿横跷过来叠在膝盖上,闲闲而道:“不管怎么回事,我觉得应该主动出击,先找找这壤城附近有没有什么阵眼之类的,你们觉得呢?”
付独舟坐在一边看这两人一唱一和半天了,见玄霜煦直接帮他们安排好了,不由得道:“你是在询问我吗?”
玄霜煦往椅背上一靠,眼皮都懒得掀一下,道:“有这种觉悟,不错。我当然不是在询问你,我是在通知你。”
沈纯一合扇轻敲了一下玄霜煦的肩头,道:“不要这么跟师叔说话。”
玄霜煦很乖地嗯了一声。
沈纯一解围道:“壤城实在不小,不如咱们兵分两路,趁今晚摸清这城中有什么古怪?”
“好。”玄霜煦站起身,朝沈纯一那边挪了挪,“我跟师尊一起。”
付独舟摸了摸下巴,看了看沈纯一又看了看木头梆子一样立在一边眼神都不打算飘过来一个的桐彻,遗憾道:“我好像没有选择?”
桐彻懒得跟他们废话,起身便走。
沈纯一也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出门了,玄霜煦就跟在他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出了李家,转过两个弯就上了长街。眼下时辰不晚,街道上却是空无一人,家家大门闭得死气沉沉,一副生怕有人敲门的模样。
天色已是薄黑,暗云沉沉压下来,看着总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城中街道泛起一层浅雾,并不是很冷,但和着这满城阴气,显得愈发诡异了。
沈纯一回头,见那二人远去,才出声道:“你怎么看?”
玄霜煦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师尊觉得李家老爷,算厉鬼界定的贪嗔之人吗?”
这个问题正中沈纯一下怀。他笑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道:“你这些年真是见长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