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煦微微一笑道：“师尊明鉴。”
顿了一会，沈纯一又道:“你觉得跟上次陷害时韵的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人?”
玄霜煦似乎是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但既然沈纯一问了，还是勉为其难地回答道:“很有可能。”
二人边走边谈，壤城大街是不分时间的暗黑，周遭大店小铺全都紧闭，常给人一种迈入无尽循环的错觉。
倏地，前方视野亮了一些。
空无一人的正街上远远露出一点剑芒，一边雪金，一边澄黄，定睛一看，正是桐彻与付独舟。
桐彻见是他们二人，便收了剑，道：“你们有什么发现?”
沈纯一示意玄霜煦把提着的东西给他们看，道:“人的脑袋，埋在村口的石狮里面。”
这头骨先给烤了瓷又不知道放了多久，血肉早就变成了这么一滩乌黑腻韧的不明物体了。如此一滩东西，考究是谁的脑袋全无用处。
沈纯一道：“村里设了个阵法，以死者尸体为阵眼，困得他们只能留在城中作祟。你们有没有在城中的各种地方找到过……人的碎片？”
付独舟道：“有。我们之前在一户人家的墙根下发现了人的腓骨。”
沈纯一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挖出来烧了。”
“已经烧了。”桐彻道，“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好好查，一个都不能漏。”沈纯一道，“壤城的情况，可能与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你们有没有听说一种鬼，虚的，没有实体，叫做散鬼。”
如此邪门歪道的东西当然是他们两个这种正道弟子闻所未闻的，二人对视一眼，均是摇了摇头。
沈纯一便换了个说法：“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人为了转运，会选用最纯净的婴儿魂魄做成小鬼？”
这种情况倒是不少见，二人均是点头。
“散鬼，就正与之相反。做散鬼选用的魂魄，最好污浊，腐臭。这样做成的鬼，就会衰落一整个地盘的风水和运气。”
要炼成散鬼，先需要把人的三魂七魄劈开，所以散鬼是所有鬼类最弱的一类，没有办法直接作祟，既不能生啖血肉，也不能噬人魂魄，听上去十分无用。
但散鬼作祟，却往往能造成比很多厉鬼都严重的后果，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其太难被发觉了。
散鬼盘踞的地方，往往能压得整个区域常年阴沉，而阴气滋怨，散鬼又是污浊腐臭的魂魄，便常年飘在空气中侵蚀人的阳气，吞食人的心智。
比如说，有人早上出门踩到了一滩水，湿了鞋袜，正常人大概会想：我回去换一双鞋就好了。而常年被散鬼包绕的人则会想：真倒霉，一出门就踩到了水。
再比如说，有人去考科举，明明已过乡试，正常人都该欢喜庆幸自己又过一关，但被散鬼包绕的人就会想：我只不过是侥幸过了乡试而已，后面还有那么多试，我哪里还能运气这么好。
总而言之，被散鬼包绕的人，总觉得人生处处全是门槛，生活哪哪都是泥潭。
如果人出现这种想法，就说明已经开始被侵蚀心智了，如果尽早采取行动，还有转机。
但散鬼最恶毒的一点，在于传染。
一个人生活处处不顺心的时候，免不了要向另一个人抱怨，这样另一个人听够了别人的抱怨，也就会觉得生活怎么这么多不顺心，等到自己遇到一点麻烦的时候，就会去想：生活果然处处是麻烦！
而还有些人生活不顺心的时候，更看不得别人顺心，于是绞尽脑汁也要让别人跟他一样不顺心。沈纯一就曾见过一例散鬼作祟的记载，说是一个男人出去和朋友吃饭，朋友嘲笑他骨头软，干什么都听家里娘子的，连儿子也跟着他天天学点软趴趴的书啊画啊，实在没有男子汉气概。
男人听朋友这么说，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喝了闷酒回家，见儿子拿着画了好几天的书画来给自己看，顿时大发雷霆，把儿子的书画全撕了。
夫人气不过，出来指着男人的鼻子大吵了一架，小孩看着自己撕成碎片的画和吵架的父母，一时没想开，跳河了。
做母亲的见儿子跳河，悲痛欲绝，也跟着去了。
本来好好的三口之家，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男人悔不当初，一夜白头。
后来经人查证才发现，男人的那几个朋友早就被散鬼缠上许久了。他们只是空有人的一张皮，内里早就被恶鬼同化了。
但事后再说这种事，也没什么用了。
所以，像散鬼这样没什么杀伤力但是舌头特别长的鬼，最是难缠。人在这种低落的情绪下过着过着，就会觉得日子没什么意思，自然就心气散尽，食不下咽，最后心竭而亡了。
但想要不被散鬼缠上，也十分简单。散鬼一开始并不影响人的气运，所以只要坚信凡事发生皆有利于你，一切坎坷都无法打倒你，所有困难在明天都会过去，或者干脆一点，谁向你长期输送负面情绪，长期否定你的人格，你就果断一点地远离这个人，这样当然就不会被散鬼缠上了。
只是，这样的心智，才是难得。往往有人会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坎坷而全盘否定自己，或者有人根本发现不了与自己其实一直在受亲近之人的打压，于是走不出，离不开，便会陷入这种无解的死循环，直到被同化。
因此，散鬼作祟，都是大片大片的，一个人被散鬼缠上，往往能带得周围亲朋好友都跟着被缠上。
而散鬼唯一侵蚀不了的，就是心智最为纯粹最为坚定的幼童。
他们总觉得明天有无数个，今天落下去的太阳和明天升起的就是同一个，悲伤的故事等到太阳升起来，就会变成梦里的泡沫。
所以小孩子的勇气始终要比困难多一点，而散鬼最怕有勇气的人，他们自然就不会被这种脏东西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