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缓缓回头,折扇在手里握得咯吱响,竟是有些心虚地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玄霜煦语调悠悠地道:“我知道。师尊总是有很多迫不得已。”
“……”
沈纯一又捏了捏扇骨。
玄霜煦叹了口气,并两步跟了上去,道:“走吧。”
“……”
以沈纯一对他的了解,这并不是“就这么算了”的语气。
沈纯一眉心捏出了花,最后还是决意先不想这些,便点起阴焰符,举起东南西北转一圈,见西南之势烧得最为旺盛,便回头示意玄霜煦跟着他走。此符以阴气为燃料,哪个方向燃得最旺,就说明哪个地方阴气最重,因此用来指明一些阴邪异常之地大都很准确。
二人跟着焰符点燃的方向向西南而行,在空荡长街上转了几圈,竟是又回到了村口。
一到村口,阴焰倏地腾起许多,在沈纯一指间呼呼跳动,把整个昏暗长街都照亮不少。
沈纯一脸色被一跃一跃的阴焰照得忽明忽暗,须臾,他熄了符咒,抬头道:“好重的阴气。”
玄霜煦目光落在门口左边的石狮上,上下扫了几眼,道:“这个。”
沈纯一端详了一会,抬手甩出一张符咒,正打在那石狮上。
那石狮不知道哪里发出了咔咔两声,突然若有生命般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二人还未有接下来动作,石狮的下巴就断裂开来,掉到了地上,口中衔的石球咕噜噜落地,滚到了沈纯一脚边。
接着这石狮的脖子也极为诡异地发出一些石料摩擦的刺耳声响,最后咚的一声,脑袋竟彻底掉了下来,居然也没有给土地砸出个坑。
玄霜煦听这落地声闷得奇怪,实在不像是石头之类的重物,道:“师尊刚刚出的是什么符?”
沈纯一看这地上那颗石脑袋半晌,才缓缓道:“洁净符。但不是外面流通的的那种洁净符。”
玄霜煦了然。
洁净符,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洗衣服洗盘子的。一般是将引水咒和斥水咒两符合成一符,将洁净符拍与身上,衣不离身就可以洗干净。
沈纯一的寄雪剑剑心雕花,平常跟妖魔打斗多了,难免刮血勾肉,把整把剑弄得血淋淋的,所以时常备着洁净符。
但引水符和斥水符两相叠加作用未免太温和,洗不净寄雪剑勾带的血肉,所以沈纯一的这种洁净符上画的不是引水和斥水咒,而是分离咒。
分离咒,字面意思上讲就是把两种不同的东西分开。沈纯一常嫌普通洁净符洗不干净他的剑,便把初代分离咒改了又改,带在身上了。
分离咒也是由创造雨生咒的那位阵法大师云孑雁所创,此人总是喜欢给她一堆凶险的阵法起各种人畜无害的名字,比如说分离咒其实应该叫血肉横飞咒最恰当。
举个例子,假如张三为了报复李四,堂而皇之在大街上朝他甩出一张分离咒,希望李四发生一些当街爆衣的出糗场面来满足自己,但其实在分离咒生效的一刹那,李四会被咒法按照衣服,骨头,血,肉等等的分法依次排开,所以张三这样的行为等同于当街杀人,后果十分惊悚。
云孑雁隐世之前,没来得及把这分离咒改改,它也就这么狂放不羁地流传下来了。
由于其威力之强,波及范围之广,一并和雨生咒放在一起被归为了禁咒。
所以沈纯一把这个还有点用的咒术改了又改,才让它变得温和了很多,不至于揣着它在身上某天突然爆体身亡。
刚刚那一下,最多也就是应该让这石像土石分离而已。如此情景,只有一种可能:这石像的脑袋和身体还有口里含着的石球,都不是同一种东西。
沈纯一捡起脚边的石球,在地上磕了几下,没想到这球看似是石头做的,实际上质地脆得像烤瓷,只是几下敲击,表面就像鸡蛋剥壳那样,碎了一大片。
沈纯一打开,见里面是一团散发恶臭的黏糊糊东西,又黑又白,便转过来给玄霜煦看,道:“眼珠,腐烂了。”
玄霜煦靴尖翻了一下那石像脑袋,用力一踩,这石脑袋最外面的那一层硬壳也是咔咔裂开,露出内里一层诡异的稠白,泛着十分恶心的油腻光泽。
黑靴挑过来又翻过去,玄霜煦淡声道:“头骨。”
人的头骨。
沈纯一皱眉,心道果然:“有人把死者的肢体埋在壤城设阵法,强行困住他们不得超生,只能留于此地作祟。”
玄霜煦踩着那头骨在黑靴下滚来滚去,沈纯一真怕他再给这位仁兄的贵颅造成二次伤害,便连忙转移话题道:“难道先前那棺椁里不翼而飞的尸体都被埋在壤城的各种地方了?”
玄霜煦踢了一脚那石头脑袋,确认真的是空心的之后,才道:“不应该。壤城因疫病而死的要有几百了,若是它们都留在城中作祟,这里早就阴气重得没法住人了。”
沈纯一实在看不下去玄霜煦把这东西当蹴鞠在靴底踩着玩了,他刚蹲下想去捡,被玄霜煦提前一步,提了那脑袋在手里。
头骨并不重,内里中空,触感韧软且油腻,略有恶臭,外面像是被人烤了一层瓷,又刷了些粉灰,看起来跟身下石像色泽一模一样,且粗瓷与骨面间,还有触感腻韧的某种东西,也一并散发着恶臭。
玄霜煦道:“太脏了。我提给师尊看吧。”
沈纯一盯着那头骨里恶臭的中空,道:“这脑袋被埋进来的时候是一整颗脑袋,只是风化加上腐烂,才变成了头骨。”
玄霜煦道:“嗯。不过师尊我还有个疑问,既然这鬼单次作祟可有百人,那必然是厉鬼,可先前我已经勘察过了,这里的鬼并不是很厉。况且还有一点不对劲的是,我之前在店前问过,此种疫病不染小儿。就算是厉鬼作祟,也没道理会放过小孩。”
沈纯一听完,叹气道:“如果那所谓的能让人瘦成皮包骨疫病,其实真的只是他们自己饿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