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独舟捏了捏睛明穴,是个略微头疼的表情,却也没失了礼节,挥挥了手,踢开满地残局,勉强清出个小道供人下脚,过去替那男人开了门。
男人也不拘谨,寒暄了两句就跟着付独舟和沈纯一一起进了正会厅。
太屋子山内室规格都是统一的,再乱也乱不到哪去。付独舟的居所各处多为木雕,看着甚为庄重典雅,待客倒也合适。
三人坐定,沈纯一偏头笑眯眯问好:“敢问阁下贵姓?”
汉子爽朗道:“免贵姓王。前日里闻及付兄说要换批木料,特意上门来和付兄洽谈生意。”
付独舟悄悄拉了沈纯一一把,沈纯一会意,笑道:“我与师弟刚刚在外练功,满地狼藉,怕王兄一会出门多有不便,先失陪片刻,略做收拾。”
汉子便爽快应了。
一出正会厅,沈纯一就道:“你拉我干什么?”
付独舟摸了摸下巴,悠哉道:“我突然觉得,给你那小徒弟做个银包木的灵儡,好像也不是很难。”
沈纯一呵呵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干什么?”
付独舟亦呵呵道:“师兄不必紧张。王兄这人,人品挺厚实的,但是有一个毛病呢,就是谈生意喜欢喝酒,这跟人陪着喝痛快了呢,生意就好谈很多。”
沈纯一摇了摇扇子,皮笑肉不笑,等他说下去。
付独舟见他没拒绝,便继续道:“师弟我实在不善酒力,师兄又巧舌如簧,我看呢不如师兄一不小心帮我谈了这生意,我又一不小心帮师侄做了这灵儡,然后我们一不小心都皆大欢喜了,多好。”
沈纯一喝酒上头不上脸,酒量还行,就是酒品太差,想了想,合扇而道:“一个月之内做完。”
付独舟道:“成交。顺带一提,我没钱了,尽量谈低些。”
沈纯一诧异:“师父不是刚批了一笔?”
付独舟理直气壮道:“搞了点别的东西,耗材太多,花完了。”
“……”
沈纯一合扇在他肩头敲了两下,以示同情,又转头回到正会厅,坐到那汉子对面,大方笑道:“我那师弟被师父叫过去议事,半天也不一定回来,就让我代劳了。不过咱们在这里干谈也没什么意思,我早就让那边备好酒菜了,一会就送过来,付独舟不胜酒力,肯定不如我跟您喝得尽兴啊!”
这汉子见他如此上道,也不介意付独舟如此临阵脱逃的行为,抚掌大笑,欣然同意。
那边付独舟闲得没事可干,转悠到青石小筑喝了杯茶,又去了金石阁幸灾乐祸看冷沧挨训。出了阁院就见日落西山,估摸着沈纯一也聊得差不多了,才晃晃悠悠回了覆舟居。
门外听不见什么声音,他一推开门,就见沈纯一一个人站在桌面上,右手提着一把剑垂下,脸也垂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酒菜都凉透了,篱笆门没闩,估计王老板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
付独舟决定先谈正事,他朝桌子那边走了几步,仰望道:“谈了多少?”
沈纯一喝懵了脑子也还在转,盯了付独舟一会,缓缓抬起左手比了个数字。
付独舟兴高采烈道:“师兄真是好口才!我跟王兄合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么豪迈的时候。”
沈纯一居高临下盯着他,没说话。
然后付独舟就问了第二件事——
“你站在桌子上干什么?”
沈纯一抬了抬下巴,俯视道:“我要登基。”
“……”
喝多了。
付独舟狠狠揉了把额头道:“快下来,一会头朝下摔过去了。待会你们家小祖宗找过来我罪过就大了。”
沈纯一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能走吗?别走一半摔死了。”
“……”
“我叫人过来接你?”
“……”
这句话并不是问句,因为在他说出之前,传音诀就已经甩出去了。
付独舟这边跟沈纯一僵持了半柱香,他不敢动,怕沈纯一站不稳栽下去,沈纯一见他不动就也不动,垂着剑站在桌上,是一个睥睨众生的姿态,似乎下一刻就要自封为朕了。
僵持之中,就听见门外一阵缓中带急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就向两边推开,一个黑衣少年正立在门口,目光不咸不淡地瞥过来,扫了付独舟一眼。
玄霜煦是晚辈,但他日常跟付独舟桐彻这样的长辈说话也没有任何要尊敬长辈的意思,不过沈纯一教过他见了长辈要问好,他就敷衍一礼,算是见过了。
他虽然在人族长大,但本质上还是妖,妖族从来都以强者为尊,他也实在不能明白人族这种早出生几年就高人一等的奇怪逻辑。
玄霜煦敷衍道:“师叔好。”
“……”
付独舟不想跟他计较这些,反正计较了他也不会改,要是每次都计较迟早要把自己气死,便直接道:“你师尊喝多了,带他回去吧。”
沈纯一喝多了不上脸,如果不是站在桌上,完全跟个没事人一样。
玄霜煦朝他伸出一只手,是个要把人接下来的姿势,温声道:“师尊?难受吗?把剑递给我。”
沈纯一盯他一会,很乖地抬手递剑。
玄霜煦抓着他伸过来的右手,一下把他抱下来放到了地上。
付独舟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甚是诡异:“行了吗?行了就带你师尊回去吧?我这要打烊了。”
沈纯一瞥了他一眼,说:“不要。”
他转向玄霜煦道:“你陪我喝酒。”
付独舟更觉得诡异了。
沈纯一果然就近落座,把一边的玄霜煦也按了下去,抬起一杯酒道:“喝吗?”
“………”
沈纯一咬字清晰地道:“你把这杯喝完就回去。”
玄霜煦便抬手去接。
沈纯一手一躲,让他拿了个空,道:“我喂你。”
付独舟立在一边,觉得自己牙疼极了,这种氛围显然不是他能插话的样子,但什么都不说留着这两人在他的居所卿卿我我,似乎更诡异。
玄霜煦嗯了一声。
沈纯一就真喂了。
玄霜煦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左手托下巴,右手指节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双膝微分,沈纯一拿着酒杯靠近,就必须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太近了,是一个歪一下就会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但沈纯一似乎不是真的要给他喂酒,因为他杯子抬得实在是太高了,甚至越抬越高,以至于玄霜煦为了不让酒洒出来,必须得把头仰得很高,脖颈绷得越来越紧,喉结上下滚动得清晰可见。
如果抛开背景不谈,很像是某个专断暴戾的上级在给人下马威的样子。
这个角度咽东西是十分难受的,玄霜煦呛了一下,偏头咳嗽,酒液洒了几滴出来,刚好划过喉结。
沈纯一便收了杯子,笑眯眯道:“还喝吗?”
玄霜煦又咳了几下,看了眼沈纯一,慢慢点了点头。
付独舟自顾自蹲在角落里数地砖玩,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悲怆之情:如此情形之下,谁能看得出来这里其实是他的地盘?
好在沈纯一十分善解人意地站起来,道:“行了,他不欢迎我们,咱们回去。”
“……”
付独舟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连忙分外殷勤地站起给二人开门。
沈纯一走了两步,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玄霜煦只能叹气,然后拦腰一抱,就把沈纯一搂在怀里,抄起他膝窝,开门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