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之战？！”
就是那场灵狐族的灭绝之战？！
沈纯一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裴岳川点头道:“是啊，你没看吗?分给各派的传书上都写了，咱们之前还刚好聊过，今天围场的选址就是那两百多年前古战场的遗迹。我还奇怪你怎么会让玄霜煦去呢，这种地方，他该是避嫌才对。”
沈纯一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真的是天大的纰漏！
妖魔之战是灵狐与魔族的最后一战，更是灵狐一族的灭绝之战，若玄霜煦真的为灵狐后代，身处这样不详的亡族之地，必将遭受同族怨气反噬:凭什么我困于地狱之下，而你独善其身?！
凭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这不公平。
难怪玄霜煦今天躁郁得不正常!
沈纯一手心都出汗了，这种情况下，玄霜煦能正常走出围场，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真是太过于自负了，以至于根本就没看完这围场到底什么来历，随随便便就对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这么放心，才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
沈纯一站在一边兀自冷汗涔涔，又突然闻及一声惊呼，接着就如石激千层浪一般，观台之上瞬间掀起一阵嘈杂，沈纯一猛地抬头去看水镜，只见整个围场的山妖野兽全都睁着一双空洞洞的瞳仁，正伏地听命!
他头皮都麻了:“怎么会这样?刚刚怎么了?”
裴岳川提醒道:“他中了苏长乐的幻术，然后就……”
沈纯一反应都慢了好几拍:“他这种能力的狐妖，也会中幻术吗?”
裴岳川看他似乎快把桌角掰碎了，声音不由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不会是不会，但这好比一个人听见杜撰的鬼故事也会害怕一样，幻境里的东西，呃，我们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虽然他知道这是幻境，但仍是让他很愤怒，本来在同族怨气冲击下就隐隐有些按耐不住，再加上这点情绪引爆……”
裴岳川越说越小声，沈纯一回头，发现并不是裴岳川小声了，而是观台之上越来越嘈杂了。
有人惊道：“这究竟是什么妖法？竟可以号令万妖？！”
更多人摇头：“从没见过如此术法！”
他们当然没见过，因为古籍上所记载的最强灵狐族，也没有能实展操纵之术到这种地步的！
有掌门怒道:“这简直就是屠杀，屠杀!有害修真界门风!”
有修士惊道:“早就说妖魔劣性难泯，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更有甚者小声道:“他居然能号令妖族……如果归顺于我门派的话……”
沈纯一简直不能继续听下去了，当即跃下座位，咚的一声朝东方镇单膝跪下，垂首道:“请师父准我带他回来!”
观台上各派长辈七嘴八舌讨论得沸反盈天，围场内各派弟子浴血奋战已是命悬一线，竟无一人首先提出要开围场救人。
而为什么不开围场救人，沈纯一心里也是门清。
现今玄霜煦实力已然公之于众，如此蛮横的能力，被太屋山一派纳为己有，岂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太屋山一派注重兼收并蓄，连妖族之后都可以收为徒弟，其门风之开放可想而知。虽是不过二百年的新派，但势头极猛，若有如此强大的门徒收在座下，必定如虎添翼。
可无论如何，玄霜煦也是人家的徒弟，私下说两句也就罢了，无缘无故地，拿什么指摘他?
但要是当众闹出人命，那可就不一样了，千般责罚，也是他该受的，到时候太屋山不光折了精锐，更是要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反正参加盟会的门派又不止他们四大派，还有各种小门小派，就算闹出人命，闹到自家头上的概率也不足四分之一吧？
于是大家都这么想：反正现在围场内也不知究竟是何状况，万一各派弟子皮糙肉厚捱过去了呢？还是不要贸然轻举妄动，等闹出人命的时候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救死扶伤然后顺便指摘一下太屋山了。
因此，一时之间，竟只有沈纯一一人请命前往。
远处的桐彻几人见这边势头不对，便唰唰站起，道:“我们也去。”
沈纯一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用。”
当然不用，只他一个人去收拾残局还可以说是教徒无方，要是发动派内其它同门才能力挽狂澜，可就算是整个太屋山派的失误了。
东方镇叹气道:“去吧。”
裴岳川也道：“你一个人能行吗？这么多妖物。”
沈纯一抽出寄雪剑，沉声道：“我能。”
语毕，他飞身一跃，轻飘飘跳进五色漩门中。
众人不由得回头继续观看这水灵广镜，只见漆黑原野之上，一道月白蜃影，疾如闪电，灵如螣蛇，在树林乱石间飞跃，拖着澄银灵光留下一道冷冰冰的残影。
偶遇见勉力奋战的各派弟子，便如影似风般略过，瞬息之间便在妖物身上留下蛛网似的细密剑痕，甚至都让人看不清动作，那妖物就已经毒发，倒地身亡。
沈纯一的灵流非常有迷惑性，远看澄澈如银，细看皎洁似月，总让人误以为对方是什么清冷仙君或者世外医仙，便易卸下心防，觉得该拿起武器，光明正大又仙气飘飘地酣战一场。
可只有接触了才发现，如此干净清明仿若被月色洗过的洁净灵流，实质上是一种剧毒，一入肌肤顷刻发作，会顺着血管瞬间蔓延阻塞全身，最后闭气而亡。
如此狠辣，如此阴毒！
沈纯一连头都不需要回，只在林间一点，便继续赶路。
太快了！
场上众人一时又惊又疑：
“他不是剑术医术都修得狗屁不通吗?”
“就是就是，我听说他在太屋山除了烧丹炼汞什么都不做。”
裴岳川盯着灵镜不语，片刻，只是呵呵笑了两声道:“你们以为东方镇的首徒位置那么好坐的吗?”
哪怕沈纯一已经离经叛道八百条了，东方镇也始终没有让这首徒之位换人的意思。
先前大家总以为是东方掌门心偏到海边去，现今一看，其中多少秘辛，实在是不可言说。
一人道：“可这几年来，竟从未有听说过与沈公子于攻伐一道有所成就。”
另一人点头道：“正是，如此功底，必然有年少成名之势，可早在沈公子参与的那届盟会上，也未见多么亮眼之姿。”
言下之意就是，是不是中间又研究了什么歪门邪道才让他功法大涨的？毕竟他就擅长这个！
裴岳川抬了一下眉，不说话了。
毕竟当年被一群恶心大虫黏着舔了一下午，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
正待此时，高席之上一位老者淡声道：“他当年没有拔剑。”
众人回望，才见发出声音的，正是万生寺派掌门宿慧大师。
宿慧却并没有回视众人一眼，依旧眉目平和地看着水灵镜，不再执一词。
这时，众人才隐约想起来，沈纯一参加的那场五派盟会上，虽然阴门损招迭出，却是真的从未举剑与人过招。
包括后来，也未参加过任何大小门派间的切磋。
观台另一边，桐彻丝毫不在意那边正窸窸窣窣讨论什么，只是死盯着水灵镜里的各派弟子，恨铁不成钢道:“一群蠢物。”
时韵脸色也并不好:“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逞什么强……打不过的，早点把灵石捏碎弃战才对。”
围场内。
第一晚是蒋蘅守夜，冷沧挨着蒋蘅睡在稍微靠里一点的位置，再往里才是太屋山众弟子。
“……”
蒋蘅晃醒冷沧，道：“别睡了，醒醒。”
冷沧睡眼惺忪道：“怎么了？”
眼睛没睁开，人却已经坐起来了。
蒋蘅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别说话，听声音。”
冷沧便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草木攒动，枯枝被压碎的声音，窸窸窣窣，悉悉索索。
有东西靠近这边了。
不像是人。正常人走路用的是两条腿，诡异一点也是四条腿，踏于枯草之上，足音都该是一下一下地才对。
而如此连绵不绝的动静，更像是……
蛇妖！
远处草堆之中，忽然显现出一对金黄竖瞳！
一只半人高的蟒蛇，正弓起上身，一口朝离得最近的蒋蘅咬了过去！
蒋蘅抬剑格挡，清菡剑卡在蟒蛇口间，进退不得。冷沧在一边也没闲着，抽剑就朝那蛇妖的七寸之处砍下。
谁知，那蛇妖虽已身首分离，却依然坚持不懈地死死咬着蒋蘅的长剑。
蒋蘅用力横过长剑，从那蛇的开口处将这蛇头一劈为二，鲜血飞溅，这蛇头才不动。
冷沧惊疑不定：“盟会里怎么会有如此难缠的妖类？死了也能继续咬？”
话音未落，就听见越来越多的细微耸动，窸窸窣窣，悉悉索索，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