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煦一剑刺穿厉鬼胸膛，倏地爆出一阵尖怨嘶叫之音，振聋发聩，又于铺天盖地的赤金灵光中逐渐烟消云散。

这种怨毒叫声刺得玄霜煦毫无来由地越发烦躁，他强压住胸中不快，收剑回鞘，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往里走。

越深入乱石丛，便越偏僻难行，玄霜煦阖眸揉着眉心，头也不回地道：“报数。”

无人应答。

转头却见，空荡荡乱石间，只剩下他一人。

空中似有若无地飘着某种异香，混于草木乱石间，极难被发现。

玄霜煦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不想见什么就来什么，便放下按在眉心的手，按上剑鞘，压轻步音，缓步而行。

此刻已是入夜，明月高悬，山谷寂静，只留他一人在乱石间踱步，步履悠悠间，山边突然转出一个清澈身影，月白轻衫，银绡粼粼，皎洁如玉。经月光柔柔一拢，一时间叫人全然分不清天边和地上的，究竟哪个才是月亮。

玄霜煦站着没动，只是轻声道:“师尊。”

沈纯一歪了歪头，像是终于找到玄霜煦的模样，快步上前，轻握住他的手，笑眯眯道:“有没有受伤?”

玄霜煦轻轻摇了摇头。

沈纯一叹了口气，道:“你刚刚真是吓死我了。那么凶恶的一只鬼，怎敢独自迎战?”

玄霜煦唉了一声:“师尊可是担心我?”

沈纯一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当然担心，我最宝贝的就是你了呀。”

玄霜煦抚上他的手，抬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师尊要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

还未及沈纯一做出任何表情，一团极为猛烈的赤金焰火就从二人相握之处开始燃烧，转瞬之间便腾升而起，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耀眼，以至于燃亮了整个视野，把天和地揉成一片赤金光辉。

可奇怪的是，在如此烈焰之下，并没有什么东西被烧成了灰。

玄霜煦慢慢抬睫，只见身后已是歪七扭八倒了一片的太屋山弟子，睡得极沉，只剩下零星几个勉勉强强站立着。

他站在人堆正中央，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来人。

面前五尺处的枯树上，正坐着一个紫纱罩白衣的少年，惬意地一悠一悠晃着小腿，见玄霜煦没倒下，似乎也并不惊讶。

少年唇红齿白，雌雄莫辨，俊秀漂亮。玄霜煦认得他，花靡宗姚风首徒，苏长乐。

玄霜煦提着销骨剑站在原地，郁闷道：“你们怎么都喜欢拿我师尊当幌子。”

苏长乐哦了一声，白靴落地，似乎是对他的这个们字有什么意见，毕竟也没听说过除了花靡宗有什么地方也会这种迷幻之术，但他没把这个疑问说出口，只是道：“嗯？不是啊。我把你认识的师弟师妹师祖师叔全试了一遍发现你理都不理，只对这个有反应。”

玄霜煦淡淡道：“是你太废物。”

苏长乐哈哈笑了两声，步履轻快地朝他走近了两步，笑眯眯道：“你长得挺好看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玄霜煦跟他对话需要同时忍受耳边的哀怨尖号，四周的旖旎迷香，以及胸中的躁郁之气，这让他每个字都像过了一遍开水一样湿沉紧绷：“不跟你打。地上睡过去的废物送你了，想活命就让开，别挡路。”

苏长乐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逃之夭夭说得如此气势磅礴的，不由得又掩唇笑了几声，道：“怎么不想跟我们打？我看你倒是挺能打的呀，不枉我们在这埋伏你们这么久了。”

玄霜煦轻描淡写道：“跟我打，你们就要变成第一个出局的了。”

苏长乐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边，最终落在了玄霜煦握着销骨剑用力到发白颤抖的右手上：“很生气？”

玄霜煦抿了抿嘴，把手背到身后。

苏长乐轻飘飘绕了过来，笑得眼睛弯成一条弧线道：“就是很生气吧？不如跟哥哥我讲一讲，你在生什么气？”

玄霜煦避而不谈，只是淡声道：“别逼我动手。”

苏长乐歪了歪头，轻声道：“别呀，埋伏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你不如抬头看看周围有没有喜欢的？我们派的弟子可都是美人，况且对我派来说这劳什子名次一点也不重要呀，有什么好玩的可以买才更重要。”

“……”

“哦，我知道了，你应该是没有喜欢的，毕竟我们这里最缺冰霜美人了。”

“……”

“其实你的长相我不太喜欢，我们花靡宗全是这种长相的，看都看烦了，我还是更喜欢你师尊的长相。”

玄霜煦额头一跳一跳地发疼。

苏长乐眨眨眼：“他跟我那本美人图里最喜欢的一个美人长得特别像，可惜还是缺了点味道，没那么冷。”

在花靡宗，外貌就是修为，所以对于苏长乐来讲，谈论人的外貌就和谈论修士的修为一样稀松平常，可在别人听来，就有点轻佻了。

玄霜煦本来只是脑袋隐隐的钝痛，现在则是头疼得要炸开，疼到甚至有些站不稳的地步了，周遭的尖利哀嚎突然猛增了不知道多少倍，吵得他几乎要听不清苏长乐在说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一剑把眼前人劈死的冲动，硬邦邦道：“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捅死。”

苏长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突然笑了一下，旋即猛地靠近，以一个很有挑衅感的威胁距离，轻飘飘引诱道：“你是不是很想把我撕碎？”

玄霜煦再也忍不住了，抬起一剑当胸刺进，使得竟然是杀招！

“闭嘴！”

一剑正中沈纯一胸膛。

沈纯一似乎是难以置信玄霜煦为什么会对他出手，不确定地摸了摸被削骨剑灼出的伤口，半是疑问半是悲伤道:“你要杀了我吗？”

视野晕眩得他几乎要双膝一软跪下去，饶是玄霜煦完全能区别出幻术与现实，也还是被这张脸上的这种表情惊地顿了一下，于是咬了咬牙，用力克制住这种郁愤之气。

烈火燃过，洗干净了天上的月色和地下的乱石，面前五尺之处的枯木上正坐着一个紫纱罩白衣的少年，一悠一悠晃着小腿，叹气道：“我师尊说你不好对付，原来是真的。”

玄霜煦实在不想跟他废话了，拔剑便战，苏长乐一跃而起，闪身避过，口上仍是不闲:“不应该啊?哦——我懂了，你就是那个狐妖，对吧?那我真是有些班门弄斧了，原来如此!”

销骨剑气烧灼，烫得苏长乐衣物都卷了角，连带着衣下皮肉，都传来一阵烧痛。

又是堪堪避过一剑，销骨剑气从他脸边划过，热灼铺面。苏长乐此时终于有些微微怒意了:“你这小子好歹是狐狸精，怎会如此不怜香惜玉?知不知道我花靡宗一派，脸面就是修为?!”

玄霜煦嗤了一声道：“那看来你修为也高不到哪去。”

但哪怕是如此挑衅之语，苏长乐也没工夫再回答了，玄霜煦一招一式都冲着索命去，直逼要害，如若不是他现在情绪不对拿不稳剑，自己早就被他一剑捅死了。

又是堪堪避过喉口，苏长乐摸了摸被烫得发红的皮肤，惊道：“你这小疯子，盟会而已，谁惹你了要奔着夺人性命出手？”

他纵身一跃，逃到高处树杈上，道：“杀人要偿命的你不知道吗？”

闻言，玄霜煦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稍稍犹豫，停了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