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诧异道：“它怎么合上了？”
玄霜煦耸耸肩道：“没人走就合上了，不然水汽都跑完了，怎么师尊要出去吗？”
沈纯一凝了一下，摇头道：“……算了。先把眼前事解决完吧。”
玄霜煦眉毛弯弯道：“嗯，好的呀师尊，那就跟我来吧。”
沈纯一不疑有他，见玄霜煦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便跟了上去。
山海城里水雾弥漫，低处徐徐流动似柔水绕指，高处袅袅婷婷若云烟拢日，此时正值清晨，朝阳骄盛，便映得云雾生霞流水透彩，实在是如梦似幻。
沈纯一暂时忘记刚刚的一点节外生枝了，见此奇景，不由道：“山海城既然是万妖之城，那除了与外界交流之外，里面的客栈商铺之类的生意人家也不少吧？”
玄霜煦嗯了一声，点头道：“是，外城的街坊酒楼都不少，师尊要去看看么？”
“外城？”沈纯一奇道，“这里只是外城？”
“嗯，山海城的心腹之地是内城，只作民居，不作贸易。”
沈纯一其实也想瞻仰一下这所谓的内城，他实在是很好奇地上阿猫阿狗是怎么跟水里的阿鱼阿虾住成邻居的。但玄霜煦没开口，沈纯一也不好意思说，毕竟进了谁家大门之后立刻提出“我能看看你的卧室吗”这种问题都会觉得很冒犯吧！
玄霜煦倒是十分贴心道：“师尊也想看看内城吗？”
沈纯一诚实道：“想，我很好奇。”
玄霜煦笑道：“那就从这边走，绕一圈刚好进内城。”
二人刚走了两步，就见远处水雾迷蒙中，亮起星星点点灯光，或大或小，或远或近，遥遥排列成一条光点游龙。
云雾难行，自需提灯来照。
沈纯一好奇道：“山海城是不是很擅长做灯？”
城里常年云雾弥漫，天上太阳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为了不让自己的客人看错了铺面，几乎每家商贩都会在铺前一天到晚地挂灯，但万一你家的灯比我家好看，客人都去你家了怎么办？因此不卖灯的商户也卯着劲做灯，卖灯的店家更是盆满钵满，所以山海城的制灯技艺实在是当世一绝，无人可出其右。
玄霜煦笑道：“是啊。师尊要看看吗？前面是条商铺街，想要什么灯都有，这里是天底下最会做灯的地方了。”
沈纯一点了点头。
二人走近了才看见街道两派的建筑隐隐在云雾中露出了一点雏形，有些是酒楼，有些是民居，高低错落，群蚁排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拔地参天，连人间最繁盛的都中也未有如此宏伟的建筑群。
两边高楼分开，空出中间一条街道，熙攘且吵闹，沈纯一离得稍近些才发现，这其中繁杂人声，竟没有一声来源于人形之物。
周遭摊主顾客，身披硬鳞或者遍体生毛，腰细似蛇或者臂粗似柱，有的拿东西不用手，长舌一卷就把摊上东西卷起来了。
山海城是妖族大本营，自然无需和外界一样伪装成人的模样混迹凡间，平日里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但不管是长毛的还是长鳞的，远远看见他们二人，全都十分自觉地一退八百里，硬是在这熙攘街道上劈开了一条路。
这长街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算作人形，有时候太过普通反倒是一种不普通。
“……”沈纯一沉默了一会，道，“怎么回事？被你吓成这样？”
玄霜煦不咸不淡道：“我刚来的时候这边有闹事的，被我削了一顿，后来就这样了。”
“……”
所谓削了一顿，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削的，但肯定手段够狠。不过能坐到高位上掌权的哪有手段不狠的，这点沈纯一深以为然，便没有继续问了。
街上众妖都十分有眼色地缩成一团给他们让路，二人经过之处连说话声都低了好多，沈纯一本想跟它们打个招呼什么的，见众妖都是一副巴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模样，也只好作罢。
正待此时，一阵混着浓烈水音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由远及近，像是每一脚都踩在水坑里，但落音刺耳，与水相接的地方听起来不像是柔软鞋底，而是什么光滑致密的东西。
沈纯一心道是什么东西居然不怕玄霜煦，没想到抬目一看，也是略有惊奇地挑了挑眉。
迷雾里显出一条巨大的鱼形，鱼口冲天，两腮翕张，鱼腹朝着他们，两只眼珠子自然就分立在了两边，为什么不害怕玄霜煦也很好解释，因为没看见。
这鱼直直立着，分开的尾鳍生得极其壮硕，勉强充当人腿的功能，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地上，姑且可以算作是在走路，刚才那一下一下的拍水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往上看，这鱼的其它各种鳍也十分发达，胸鳍在鱼身上一拍一拍，大概能有一个和人打招呼的功能，看见熟人了就挥挥胸鳍说你好啊，十分实用。腹鳍格外粗壮厚实，尖部转了个弯，牢牢箍在了身后板车的把手上——不过也可以用“握住”来称呼这种鱼鳍和板车把手的位置关系，毕竟这样才更符合一个正常人的常识。
这条鱼就拉着这辆板车一步一步在大街上行走，因为两只眼睛都分在两侧，一左一右，看不见前面的路，所以时不时就要偏一偏头，引得两边鳃盖微微翕动，当真诡异。
鱼拉板车……
玄霜煦抱臂站在一旁，觉得他这种看什么都好奇的模样可爱极了，笑道：“好玩吗？”
沈纯一点点头，目光还是没从这条鱼身上移开，道：“它拉板车来干什么？”
玄霜煦道：“出摊。”
正说着，就见这条鱼在他们身边捡了个靠街的空位就推着板车站定，把车上的海绡布一铺，鱼唇朝天开开合合半天，咕嘟嘟吐出一串泡泡，竟真的开始叫卖了！
它道：“海带鱼八个铜板，海三文二十五个铜板……”
沈纯一暂时没注意到一条鱼为什么可以口吐人言，而是惊奇道：“海三文二十五个铜板？你们这卖东西都是论两卖的吗？”
玄霜煦道：“一般都是论斤卖。海三文二十五铜板一斤在这里也算比较便宜的。师尊想吃吗？”
“那倒不是，只是二十五铜板一斤……”
未免太便宜了！
海三文这种娇贵品种只有沿海门派才有幸品尝，多走一步就要腐烂，且下海捕捞费时费力，一斤海三文要好几两银子，哪能跟这里一样二十五铜板就贱卖了！
玄霜煦笑道：“在山海城里面卖的话，就是这么便宜。因为对这些海妖来说，这种没成精的小鱼随手抓一抓就有了，到处都是，跟我们在陆上打山鸡野兔一样，不足为奇。”
“那要是卖到山海城外面呢？”
玄霜煦道：“比这个贵，但是没有外面贵。这种东西一出山海城就开始死亡腐烂，保活保鲜都要我们这边想办法，所以总价格上当然会贵一些。海三文是最不值钱的，值钱的是精力。”
沈纯一感叹道：“油水好大。怪不得你一要把山海城夺回来，如此庞大的先祖基业，实在不能落入他手。”
玄霜煦却道：“不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