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秋叶从枝末曳了两下才总算自由,在空中打了几个卷越过窗棂,落在纸面之上。
时韵合上书,正好把那片叶子夹了进去当书签用。
旋即抬头道:“这节课最后一个问题,若一人天生体表经络不通,该怎么让他知晓何为疼痛?”
一问既出,台下竟是无人应答,全都做贼心虚般地低下头,生怕和她对视上。时韵转了一圈,见一个个恨不得在课桌上挖洞把自己埋进去,便面无表情道:“没人答我可就点了?”
寂如死坟的气氛中,一个声音清脆男声突然从侧边悠悠传来,音调拖得很长,似乎像是在认真回答,又像是说着玩而已:“往他肚子里捅一刀,内脏总有经络。”
台下众弟子连忙寻声望去,心道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在时韵前辈的课上这么胡说八道真是不想活了,一抬头却见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白衣人,背靠窗墙,一条腿屈起,踩在窗框上,一只银缎白靴垂下,悠悠闲晃,手上握了把折扇,在胸前一摇一摇,荡起的微风卷得发冠上垂下的两边珠玉银绡流苏都跟着抖,正侧过脸看着台上人,唇角微翘。
有弟子已经认出来了,一时竟忘记自己身处何方,眉飞色舞道:“沈前辈!”
沈纯一晃了晃折扇,扔出去一块糯米纸包着的蜂巢糖,笑道:“真乖。”
那弟子兴高采烈接住,转眼又看见台上另一位前辈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立马低头收手,鸡仔般地蔫了下去。
时韵好笑道:“这节好像是我的课吧?”
沈纯一跳下窗台,啪的一声合扇为一,亦是好笑道:“师妹你不如出去看看日晷,现在几时了?你拖堂要有半柱香了吧?”
时韵理亏,一边心道不应该一边收拾东西,出门看了眼日晷又去而复返:“哪里有半柱香?!明明现在才该下课!”
沈纯一哈哈笑了两声:“所以你这不就下课了吗?”
“……”
时韵气结,扭头就走。
见这节是沈纯一的课,众弟子气氛立马松散了下来,顿感劫后余生。刚刚那名拿了蜂巢糖的弟子大胆道:“沈前辈怎么总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糖果?”
沈纯一倒也不介意课前跟小辈们聊聊天:“我徒弟喜欢吃,给他买了很多,分出来给你们点。”
台下哈哈嬉笑着起哄了一会,一姑娘玩笑道:“原来是师兄吃剩下的才会给我们。”
一弟子好奇道:“怎么从来不见玄师兄和我们一起上课?”
沈纯一自动忽略了前一个问题,折扇点了两下桌面,义正辞严道:“那可是我亲传大徒弟,这课上的东西早八百年他都学会了,哪里还用跟你们学这些小儿科。”
台下咿咿呀呀了一阵:“沈前辈还收徒弟吗?”
沈纯一哈哈道:“收的。”
于是又窃窃私语:“我听说掌门师祖四个亲传徒弟里就沈前辈家的待遇最好。”
“就是,玄霜煦连发冠都是金镶玉的,真舍得给他花钱啊!”
“另外两个每天过得也特滋润,想学就学想玩就玩,也没人催他们,沈前辈说随他们开心反正养得起。”
又立即严肃道:“沈前辈收徒标准是什么?”
沈纯一挑了挑眉:“想当我的徒弟?”
众人小鸡啄米。
“简单,在你们玄师兄手下撑得过十招,我就收。”
“………………”
沈纯一笑道:“还有异议吗?没有我就上课了。
众弟子哀叹一声,才翻开课本。
“我今天的课是脏腑毒理总论。”
窗卷落叶,卷了不知道多少卷之后,才啪的一下被人踩进泥土里,但踩下它的人似乎并不怜香惜玉,头也没回地一下子飞奔出三丈。
沈纯一好笑道:“我这才刚说下课,吃个饭都急成这样,有损仙门尊严。”
没人理他。一弟子跑出八百里还不忘嘻嘻哈哈:“前辈快去,晚了还要排队呢。”
沈纯一笑叹一声,摇了摇头,捡起折扇才迈步走出学室,刚一出门就见一个墨翠身影蹲坐在台阶上,似乎是等了半天,也哭了半天,眼都哭红了,见他出门,立刻擦了擦鼻涕扑上去:“师尊!”
沈纯一被他扑得倒退一步,惊讶道:“江涯?你怎么回来了?”
他这三个徒弟各有千秋,江涯擅治愈之道,在攻伐之道上则完全没什么天赋,而且他本人也压根对舞刀弄枪这种东西没兴趣,毕竟让一棵草去打打杀杀确实太强人所难。沈纯一便让他跟着自己之前下山结识的一位江湖神医四处游走,亲厉人间。
江涯性格是他这三个徒弟当中最软的,却又不像玄霜煦一样爱撒娇,不会说想要,也不敢说不要。说好听点是老实,难听点就是窝囊,沈纯一便有意让他出去磨砺磨砺,以免自己不在的时候受人欺负。
江涯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断断续续道:“我…他……师尊……”
沈纯一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原委。
带着江涯下山的那位神医是个凡人,尤善刮骨疗毒和灸石之术,但他本人却并不因此居功自傲,一向是笑呵呵的,常年在外闲逛,以医好病人为人生乐趣,有点闲钱就拿出来义诊开药,广受百姓好评。
前日里这位神医带着江涯去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小儿有疾,神医诊完脉便摇了摇头,直言这小儿元气大亏,五脏衰竭,已是无力回天,按我之法调养,勉强能到三年寿命。
这孩子的父亲大怒,觉得神医不过是徒有虚名,于是大打出手,直言你这种庸医连个小孩都治不了还配叫什么神医,气急攻心,争斗之间提刀生生砍折了这神医的双臂。
神医当时就叹了一声,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与针石刮刀无缘了。
江涯一边哭一边包扎缝补。神医的臂膀虽然都没断,但右臂几乎废了,只有左臂勉强能动。
神医沉默了一会,还动了动左臂给江涯擦眼泪,说哭什么,以后你摸脉我坐在一边指导你开药,不也行吗?倒乐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