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涯用力咽气说我去找人揍他。神医哈哈一笑,说,揍什么呀,你们修仙之人不是不能对凡人动手吗?
江涯抽抽搭搭说,那我去报官。
于是就报了。
这户人家不算大富大贵,但掏空了家底也塞得起红包,孩子母亲带着羸弱幼子跟官员磕头求情,额头稀里哗啦的全是血,孩子病弱磕不动,只能跪在地上用头顶着地面一抽一抽,女人哭着说幼子重病,家里已是走投无路,丈夫是爱子心切情急之下才会如此冲动,如果丈夫再进大狱,他们娘俩真不如吊死算了。
官员没听过神医的名号,见此情景,于心不忍,只道是打架斗殴,于是轻判了狱刑,重罚了钱财。
但这人家已经是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愁痒,罚一百和罚一万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区别。于是江涯人都傻了,觉得这人间的法条简直没道理,不可思议道:“就半年?凭什么就半年?半年他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神医摇了摇头,说穿了也是打架斗殴,又不是杀人偿命,还想要多久?
江涯又哭道:“凭什么?别说让他坐牢半年,就是十年,就是他的一条命也比不上您这条手臂啊,您的刮骨之术谁能比得上?!您能再救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排在您身后等着您救?!”
神医闭了闭眼,轻叹一声,最终还是道:“勿造口业。”
一个医师从第一次翻开书,到能够拿起刮刀针石为人治病,要一遍遍记住药书上每一个字,要在各种牲畜身上反复练习,要花费至少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如今手都废了,经年苦学全都化为泡影,怎么能让人不气?
江涯又哭道:“我去找我师尊,我师尊肯定要他们好看。”
神医哭笑不得:“你别给你师尊找事了,你师尊这种人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下来一趟不见血是不会罢休的,到时候又给他惹一身骚。”
江涯哭得鼻涕打了个泡:“等他以后见了您也肯定要问的呀!我能怎么回答?”
神医闭了闭眼,不再说话了。
沈纯一听完,眉毛越拧越深。
须臾,他轻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此事揭过。
半年后,到了那男人出狱的日子,他就带着玄霜煦下了山。
行至那户人家,沈纯一自称是修仙门派弟子,有法子医治令郎的疾病。这孩子的母亲一听仙人下凡来,连忙迎了出去。
沈纯一给幼童诊完脉之后,开了几剂药方,声称喝满九九八十一天,令郎必有小愈。
但沈纯一学的甚至都不是医术,所以江涯知道这件事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真能痊愈吗?”
沈纯一没回答,而是问道:“我曾教过你,常人脉象为何?”
江涯答:“一息四至,闰以五至。”
沈纯一继续道:“你之前诊过那孩子的脉象吗?”
江涯犹豫了一下,如实而道:“如鱼翔水,头尾定摇,似有若无。”
沈纯一道:“这是什么脉?”
“……鱼翔脉”
“鱼翔脉是什么脉?”
“死脉。”
沈纯一点头道:“若将死之鱼,浮脉无力,三阴寒极,亡阳于外,还有什么治法?无非吊一口气活多活少罢了,我那朋友说能吊这小孩三年,已经是神医再世强弩之末了。”
天要下雨,人要生病,无论这对父母爱子有多心切,该活不了也还是活不了。
江涯道:“那师尊的意思是?”
沈纯一摇了摇头,没有明说,只是道:“你要是心疼我,先给我缝对护膝吧。”
果然,没过多久,沈纯一就被喊去了鎏光殿。
沈纯一开的药方当然是没问题的,任哪个郎中看了都是没问题,虽然不至于下毒,却也真没到起死回生的地步,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调养方子,无功无过。
可坏就坏在,沈纯一跟他们说话的当空,玄霜煦背在后面,往室炉的小格里灌满了水银。
水银这种东西,遇热蒸发,不遇也蒸发,且蒸发不留痕,银针都验不出毒,冬季室内不通风,效果便可想而知。所以不出几天,这小孩就一命呜呼了。
但沈纯一包票在前,这家人本来该是跑去找太屋山要个说法的,可也没来得及。因为这孩子走后没多久,母亲就开始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然后是浑身浮肿,卧床不起,再加上丧子之痛,便也随子而去了。
大家当时都以为母亲爱子如命,忧思成疾,与子泉下共聚了。
孩子父亲悲怒交加,喊了堆狐朋狗友借酒消愁,醉得不省人事,直指苍天说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非要索他妻儿的性命,那什么狗屁仙人不是说了能医好吗,又是招摇撞骗,我明天就去什么仙门讨个说法。但他没等到明天,因为喝得实在有点多,以至于在回家路上一头醉倒,睡在二月的北方雪地里,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都冻硬了。
这男人在老家的父母都已年过半百,老年丧子,更是悲从中来,孩子爷爷对着老伴好一阵发怒,觉得都是她的错,娶妻不娶贤,不挑个膀大腰圆好生养的,娶了这么个狐狸精生出个病秧子,才祸害到自己儿子头上,反正不能是儿子的错。
老妇人一边受丧子之痛,一边受丈夫责骂,居然真以为是自己的错,于是没过多久,便也驾鹤西去了。
孩子爷爷一夜之间白头,想不明白苍天缘何如此不公,先索爱子再索爱妻,于是把绳子往房梁上一搭,吊死了。
至此,这一家人总算是被沈纯一整个端完了。
消息一波三折断断续续传了好几个月,最后终于传到了太屋山,东方镇当然是震怒。
简直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一道传音立马就炸了过来,喝他滚来鎏光正殿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