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身想走,却被滩边乱石绊了一脚,整个人面朝大地摔了下去,居然忘了用手去撑。地上碎石纷乱,这一摔直接把他膝盖擦出了血,但他根本顾不得这么多,就地一翻爬起来就走,十步并作一步地跑,用尽了毕生所学,已经是快得不能再快——
玄霜煦应该能撑住吧?
他那么强,应该没问题的,对吧?
对吧?
回的路比去的路快了一倍,可当他落到原地时,却发现早就没有玄霜煦的人影了。
联想到刚刚江涯海月的状态,不难想到玄霜煦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沈纯一从头到脚都是麻的,一瞬间好像身上所有经络血脉都学会跳舞了一样,忽近忽远忽冷忽热忽松忽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但他偏偏还活着!
为什么他没事?
为什么只有他没事?
为什么他能没事?!
沈纯一恍恍惚惚上前一步,低头一看,却发现玄霜煦刚刚靠着的地方有一道极长的血痕。
销骨剑也不见了。
血痕从那块石下开始,一路蜿蜒到水边,可以想象他当时是怎么拖着残破的身躯提着销骨剑一点点靠近的。
痕迹最终在湖边消失,近处浅水中甚至有未散完全的血晕,再往里走就是这片湖的断层。
湖里有什么?
沈纯一想也不想直接拔出寄雪剑跳了下去。
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极阴极寒,像千百万把刀子往人的骨缝里捅,刺得人手脚僵麻,根本不是一片湖该有的温度,在冰块里游泳也要比此温暖十倍!
沈纯一呛了口水,这口水刺得他肺腑都冷得发麻,像有人把冰水打到了血脉里。沈纯一打了个寒噤,又甩手掐了个避水诀,才终于能看清四周的全貌。
黑。
极为浓稠的黑。
仔细去看才发现,并不是因为湖水黑,而是水里有东西。
这东西像千万黝黑的游鱼一样挤成一团,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听见有人落水,便如抢食之鱼一样一拥而上,沈纯一才得以看清:这并不是游鱼,而是五官!
人的五官!
这五官太密太集了,数以千计数以万计,以至于空洞张着的眼睛和嘴巴全都挨挨挤挤在了一起,黏成一大片稠密的黑,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湖。
它们看见落下来的是活人,一下子全兴奋地拥过来,空洞的嘴里渐渐发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欢呼又像是哀嚎,挤成一团在他的耳边旋转,吵得他耳膜都要炸开!
鬼原来在这里。
这是数以万计的恶魂怨灵,被封在了湖水之下,不得出水不得害人,只能等人落水,而一旦落水他们就会像千万只旋转的刀片一样把人彻底搅碎!
沈纯一看得犯恶心,抬剑一下斩出,效果却微乎其微,因为实在是太多了,太多了,如同翻涌的蚁群虫潮,密不透风地一边尖叫一边朝他包围过来,趁他动作的间隙,一口咬了上去!
血雾一下子就在水中散开了。
活人的鲜血让它们更兴奋,于是更多的怨灵循味涌来,张开嘴就朝他撕了过去。
沈纯一当时就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死在一起大概也不算寂寞,对吧?
但就在此时,他右腕一紧,一道淡紫灵光落下,连接上他先前带着的紫丹参手环,一把将他从水里拽了上去!
沈纯一被强硬拖出水,甫一接触空气,立刻跌跪在岸边咳嗽,未褪的寒意仍箍得他打颤,咳了好几下才朦朦胧胧看清一点深紫裙角,往上一看,正是薛木奚。
她就站在沈纯一对面,什么也不说,什么都没问,身后跟着童昭和童夜,均是一脸沉默,不作表情。
薛木奚在那站了半天,等沈纯一咳够了,看他身上的血水一滴滴往下流,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才缓缓出声道:“童昭,给你师兄擦擦水。”
童昭低声应允,掏了手帕刚走近了一步,沈纯一就刚好抬头,毫无征兆地与她对视了。
她也是于此时此刻才意识道,沈纯一的眼睛其实是一种非常阴狠的下三白,只不过他平常喜欢笑,所以很多人就忽略了这个特征。
童昭的呼吸都停了。
那是一种浓烈到疯狂的恨意。
她猛地收手,不料却被一把抓住。
沈纯一浑身上下都是伤,但这并没有让他的动作慢半分,电光火石间,二人体位掉转,一把十字镖抵上了童昭的喉咙,阴恻恻闪着寒光。
沈纯一恨声道:“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