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薛木奚显然也是没料到，下意识想上前一步，沈纯一右手一用力，鲜血瞬间就渗了出来，顺着童昭的脖颈一路流进衣领。
童昭猛然睁大双眼，双手想要放上来推据，又不敢，只能欲落不落地悬在半空，被沈纯一的动作逼得仰头，毫无遮掩地把喉咙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冷声道：“师娘，我连三岁稚子都能下手，就不要寄希望能对师妹心软了。”
童夜尖叫跺脚道：“师兄！阿姐！”
薛木奚沉声道：“你现在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有什么想问的不如回去再问。”
沈纯一刚从极寒之湖爬出来，又受了那么多怨灵的撕咬，身上早就不能看了，遍体鳞伤，血和衣服糊在了一起，又浑身湿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血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极其凄厉可怖。
他笑了一下，道：“师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双城一派为何叫双城，多年来有无数学者引经据典大做研究，均是各执一词，而时至今日，沈纯一才完全明白这个双城是何意。
地上城，和地下城。
阴阳城。
地上存喜城是阳城，而在悲亡山之中，则有一座水下鬼城。
一存一亡，一悲一喜。
生者居于山外，是为存喜，死者居于山内，是为悲亡。
这种情况在天底下从未有过，在除南派以外的所有地方，妖魔鬼怪都是和生人厮混在一起的，这天地是人的天地，当然也是它们的天地，为什么南方的阴阳二者能如此泾渭分明？
当然是有东西把他们分开了！
水下的怨魂为什么不破水而出攻击活人？难道是它们就爱呆在水里吗？
不，不。是因为有什么阵法把它们锁起来了，且这个阵法借地而生，十分巧妙，像天平的平衡杆，两边落着一阴一阳，一生一死，达成了某种微妙的的平衡，让两边放着的东西都不至于失衡掉落，于是在这种平衡下，悲亡山中的百年厉鬼被死死压制住，不得害人，不得超生，不得自由。
但，在其中就有一个问题，如果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好介于人和鬼，阴和阳之间呢？
明明为生者，却自带阴气，明明身为非人之物，却自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比如妖，和魔。
沈纯一早就该想到的，南方这样多雨多热连老鼠都比人脸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妖魔出没？
除非全都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
他早该想到的！！！
妖魔这种不阴不阳，无法被双城归类的东西，立于这两种极端的平衡之外。如果这种有阴气的东西能存在于人间，那么阴气稍弱一点的鬼是不是也可以？如果阴气稍弱的鬼可以存在，那么阴气没那么弱的鬼是不是也可以出现呢？
以此类推，悲亡山中的厉鬼是不是也能出世了？
当然不行！
所以要继续维持平衡，就必须让这种干扰消失。
沈纯一恨声道：“这里的怨魂至少有二百年，你在南方呆了这么久，有什么不知道的？你明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失踪游客失踪凡人，生人的阳气极重根本不会受到干扰！能被悲亡山吞下去的只有妖，只有妖！！！”
他喘了一口气，手都拿不稳十字镖了，崩溃道：“为什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哪里？你们明明是故意的！！！”
地上有妖和魔这种不平衡的生物，地下却没有，就是一种失衡。
先前他们远离这座双城，又混在热腾腾的人群中，便没有多突兀，可一来到悲亡山，来到这样的极阴极寒之地，就格外明显了起来。
地上有这种半死不活的东西，地底下没有，不就是失衡了？该怎么办呢?
扯一半下去。
被阴阳城分食的妖，就像拔河比赛中最中间的那段绳子，同时受到阴阳两地的拉扯，最后被活活撕碎。
何等残忍，何等痛苦！
沈纯一简直不能想象玄霜煦当时是忍着何等抽筋剥骨的疼痛在跟自己说话，筋骨崩塌血肉寸裂，那该有多疼，该有多疼啊！！！
他整个人都恍惚崩溃了，浑身都在发抖，握着十字镖的手也就跟着抖，刀尖已是深陷血肉之中，再抖一下就要把童昭喉咙割破了。
薛木奚盯着他的手，厉声道：“你冷静点！”
沈纯一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刀尖往童昭脖子里狠狠刺进一寸，也不管长幼尊卑了：“你是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种话的？！”
他恨声道：“事已至此还谈得出冷静二字你不觉得可笑吗？！我在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干，说不出来我们就全去跟他陪葬！”
温热鲜血源源不断从她的颈间落下，童昭咬死了牙一声不吭，沈纯一下手还算有分寸，尚且没割破重要血脉，但再等一会可就不一定了。
童夜已经完全被吓懵了：“阿姐……”
她虽然料想过师兄会崩溃会发疯，但完全没想到沈纯一能这么狠，就以他平常笑容款款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是这种烈性到能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人。
薛木奚闭了闭眼，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听不到我讲完。”
沈纯一又刺进一寸：“说！”
话音未落，就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电流从带着紫丹参手环的右腕炸开，如同一道苍雷当头劈下，震得相触的二人耳中骤然巨响，双目视野俱是惨白，像被万斤巨力猛砸一样，同时倒了下去。
一股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绞了过来。
童昭已经晕在旁边了。
薛木奚上前一步，捂住了沈纯一的眼睛，低声道：“你现在的伤势根本撑不到听完，先回去吧，等你醒了之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沈纯一最后抬了一下头，咬牙切齿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也跟着晕过去了。
良久，薛木奚才长叹了一声。
“阿镇说你脾气不好，我当时还不相信。”
所以她还是在手链中留了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