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童夜检查完姐姐的伤势,松了一口气,才小声道:“师父,师兄他……”
薛木奚闭眼摇了摇头:“等他醒过来吧。”
在薛木奚的计算里,沈纯一起码也要被这一道苍雷劈晕三天,但她这个徒弟的身体抗性比她想象得要强得多,童夜几乎是刚把人放回床上,他就醒了。
见沈纯一睁眼,童夜猛地往后蹦了蹦,生怕对方一刀把自己捅死,蹦了半天才想起来薛木奚为了防止他发疯早就把他扣起来了,才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师兄?”
沈纯一果然醒了就要发疯,见自己手被扣着,挣了几下也无济于事,反而把童夜先前给他简单包好的伤口挣裂了,却丝毫不觉疼痛,完全无视了这些伤口。薛木奚知道他要挣,特意没用铁环,扣的是给谵妄病人用的皮质环,可即便是皮质的,被他挣来挣去,还是勒得伤痕累累的右臂几近皮开肉绽:“给我放开!”
童夜一边后退一边去摸桌上的药碗,小心翼翼道:“师父让你先喝药。”
“喝你妈!”
正待此时,薛木奚迈步进来,见沈纯一醒了,皱眉道:“怎么醒这么快。”
童夜嗫嚅道:“师父……”
薛木奚淡声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吗?”
沈纯一停了一下。
她道:“你可知道笙苻国?”
那个淹没在海水之下的末代帝国!
两百年前,妖魔之战聚阴成雷,降下天劫,劈山入海,淹没了当时人间最后一个帝国——笙苻国。
彼时笙符国帝王暴政,民生凋敝,百姓怨声载道,又突遇天灾洪水,加之妖魔之战怨气相持,无数百姓横死,尸身被淹没在水下,化为数不胜数的怨魂厉鬼,要朝地面上的幸存者索命!
末代帝王的横征暴敛之下,芸芸众生中没有一个人活得像人,像猪像狗像牛马,就是不像人。生前怨气深重,又惨遭横死,不化为厉鬼才是奇怪!
凭什么你能活下来?凭什么死的偏偏是我?!
彼时修道之法难悟,修仙者更是少之又少,几乎不可能与这铺天盖地的亡者怨魂相较量,于是当时薛木奚和东方镇的师父东方重苍做出了一个决定,依托南方阴阳地势,爆尽全身灵脉结成了阴阳阵,把所有的笙苻国怨魂死死锁在了水底。
可阵法不是符咒,封印是最消耗灵力的,即便东方重苍当年的修为再强大再深厚,把这满国怨魂锁死两百年,也该耗尽了。
而让东方镇和薛木奚都没有想到的是,两百年以来,这些怨魂不得转世不得超生,每日每日都只能在水底互相撕咬啃食,怨气越来越深重,竟是比两百年前厉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一只单拎出来都能屠人满门!
现在的修真界当然没有想到对策,可谁能保证以后也能没有对策?
从前千万年里,修仙御剑完全是天方夜谭异想天开,而推到两百年前,就有大小仙门分散而立,如星星之火一般,虽然明亮,但实在渺小。
那时候的人们大概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出现五大仙门分庭抗礼的局面。放在以前,修道之人与天上的神仙都是可以画等号的,哪里能来帮他们这种凡人降妖除魔?
这么说来,如果再往后几百年呢?
说不定到时候连普通人都可以飞上天,或者足不出户就有食物送到家门前,不需要揣测天气阴晴,没有太阳也可以种植粮食,甚至藐视四季更替,夏天的西瓜和冬天的甘蔗都能一起收获——
谁知道呢?
万一呢?
说不定有朝一日真的能以很小的代价解决呢?
说不定呢!!!
一旦封印崩塌,水底怨魂被释放出来,后果简直无法想象,南方,甚至是中原将会是怎样的血涂地狱,又需要多久才能调养回来。
时间在很多情况下都是解决办法。
“所以。”沈纯一喃喃道,“你们需要有人续上足够这个阴阳阵消耗的灵力,来维持这个阵法的稳定对吗?”
三条命而已,玄霜煦的灵力何其旺盛,能再保南方多少人口几百年太平!
这么划算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沈纯一往前抓了一下,歇斯底里道:“你有问过他的意见吗?你有问过他们的意见吗?!!”
他竟是生生呕出了口血:“不就是索命吗?尽管来索我的命!灵力爆尽我都不会叫一声,为什么要选他,为什么要选他!!!”
薛木奚沉默须臾,只是道:“我……”
“你这么做有问过我师父意见吗!”
此话一出,房间内才是真正安静了下来。
沉默,沉默。
没有人说话。
沈纯一也不动了。
东方镇就是两百年前从南派北迁出去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座双城阴阳阵!
沈纯一往后跌了一下,喃喃道:“怪不得他会准我带着三个徒弟过来……”
他突然一把拿过旁边桌上被他挣散的文书,上面赫然八个大字,是东方镇的亲笔:
如有不解,回太屋山。
薛木奚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先养好伤,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就御不了剑,你跑不了那么远……”
咔吧。
沈纯一抬手捏碎了自己的右掌骨,绵软变形的右手一下子就从皮扣里抽了出来。
他当时浑身是伤,只有右手还完好,左边实在没地方扣,所以薛木奚就只扣了他的右手。
沈纯一右臂软软垂下,左手抓过一边的寄雪剑提起便上,把身后众人的叫喊声抛之脑后,完全充耳不闻。
薛木奚身为一派掌门当然不能随意离开,她只能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强行停回原地,喊人道:“跟着他!别让他从剑上栽下来!”
可沈纯一剑法修的就是奇轻极快,哪里有人能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