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光正殿内。

时韵站在阶下沉默不语，桐彻则先一步上前，眉心沉下：“弟子觉得，不妥。”

东方镇神色无波无澜：“看他造化了。”

桐彻还要再继续说，却闻及有什么东西东西当啷一声清脆落地，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门口竟是本该在南派修行的沈纯一，刚刚那声响正是寄雪剑脱力垂地的声音。

桐彻与时韵俱是惊道：“师兄？！”

这一生惊讶并非由于久别重逢，而是因为沈纯一现在实在是太难看，太难看了。

他身上的白衣已经是脏污得无法下眼，很勉强才能看出原本应该是白色。血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御剑而行又吹了一路风，头发呈现出一种浸湿又被烘干的黏连状态，还有一些甚至干在了脸侧，十分凌乱。

脸上，唇角，手臂，无一处不染血，无一处不脏乱，衣衫破烂之处全是翻皮的血肉，像是被什么凶兽撕扯过，他一路从殿门口走来，每一步都踩下一枚血脚印，如同地狱里罪大恶极被千刀万剐的厉鬼，咬牙切齿地从油锅里爬出来朝人索命。

他走到桐彻之前，甚至还踉跄了一下，像是随时要倒，旁边的二人都想伸手拉他一把，却又因为沈纯一遍体鳞伤不知道该拉何处，手伸到半空，只能生生落下。

沈纯一站在桐彻身前，面朝着阶上的东方镇，双膝脱力噗通一声跪下，上半身甚至没能抵抗住这一下冲击，勉强伸出左手撑了一下才没让自己砸到地上。头垂了垂，又是哇的吐出一口血，才嘶声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东方镇像是早已恭候多时了：“何事？”

“你差我去南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东方镇淡声道：“你不是猜出来了吗？”

沈纯一简直难以置信：“你让他们跟着我一起去，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

沈纯一突然爆发了：“你要灵力，要用人命填这个坑，大可以用我的，护天下万民我心甘情愿，为什么要选他们？！”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是极限了，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南方一路御剑回来，还能醒着都算是奇迹了。东方镇垂眼看了看地上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累得胸膛起伏的沈纯一，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

东方镇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情绪有那么一瞬间的激动，又被死死压了下去：“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难道轮得到你们这些小辈去牺牲？！”

两百年前，天劫劈山引海，淹死无数百姓，催生出铺天盖地的怨魂恶灵，彼时修仙门派凋敝，对如此数量的怨魂完全束手无策。当时万生寺的宿慧大师还未西迁，与东方镇的父亲东方重苍共为一派二掌门，二人商议过后，东方重苍决意自爆毕生修为设下阴阳阵，把这些怨灵全部死死锁在水下。

宿慧不同意，认为独他一人力挽狂澜实在是杯水车薪，二人分歧极大，事后宿慧也是因此西迁，另立门派。

当时东方镇年纪也不大，虽然沉默了一会，却也终是同意了父亲的选择，但他的大徒弟薛木奚反而站在了宿慧那边：“师父，怨魂索命虽听之骇人，但实为天行之道，如您一人强行干预，虽舍一保众，却实为逆天改命。如果水底怨灵百年不得超生，难道不会继续增长怨气？届时封印破裂，恐怕会波及更多人。”

东方重苍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言道：“你觉得修仙问道难吗？”

薛木奚诚实道：“难。”

“你觉得穿衣服难吗？”

“……不难。”

于是东方重苍就笑着说，很久很久以前，大家身上穿的都是编织的干草和腥臊的兽皮。有一天，一个人突然在一堆草丛里发现了棉花，这个人就想：这么细的东西编成衣服穿在身上的话肯定很舒服，要比那刺人的麻衣舒服千万倍。

后来的后来，又有人不小心把蚕壳掉进了沸水里，煮出一条一条的白丝，编成衣服之后，发现它的舒适程度竟比棉花更甚。

东方重苍温声道：“从前的人也不会想到，我们现在可以纺纱，可以织布，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衣服可以穿。”

所以，现在的修仙者无法与这些怨魂抗衡又怎么样？难道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也不能吗？

说不定一个百年过后，仙门世家就能像各地分封的亲王一样分庭抗礼了呢？

时间在很多情况下都是解决办法。

如果不这样做，只是坐在原地，自恃修仙者的身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怨魂溢出血屠半个天下，谁都做不到。

薛木奚最终没有说话。

东方重苍去世后，薛木奚继任南派掌门，东方镇则北上至中原，开疆扩土，极力寻找振兴修真界的办法。

而修真界果然不负东方重苍所望，两百年来各门派广纳贤才，甚至研究出了天地五行道这样便于普通人修行的办法。大小门派迅速扩张，几乎占据瓜分了整个天下，规模达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但与此同时，南方水底恶灵的怨气也在增长。数百年来，它们被困在冰冷至极的水底之下，没有光明，没有尽头，只有永无止境的厮杀和怨恨，不得超生，不得自由，如果一朝得出，必将报复天下。

薛木奚问东方镇，现在有把握吗？

东方镇深思熟虑之后，只能道：“就算全部修仙者抵死相战，也还是会危急到南派的百姓，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助南方一臂之力。”

如果阴阳阵破裂，怨魂从最南开始爆发，最远也就危急到东中西三派，而到达这三派时，怨魂已经屠净南方，必然已经没有最初凶厉，各派努努力也不是不能解决。

既然如此，谁愿意千里迢迢来到南方插手这种事？

薛木奚沉默道：“也好，比以前那种全无缚鸡之力的情况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