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不爱你。
沈纯一其实从未考虑过玄霜煦有离开他的这个可能,他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设想过。玄霜煦那么强,又是长生种,还那么听话,怎么可能会离开自己?
不可能的事情。
他还开玩笑打趣过,说,你有一天会不会跪在我的坟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玄霜煦当时撇了撇嘴,说师尊不要说这种话。
就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死在自己之前。
一滴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接着就是哭,大哭,痛彻心扉的哭,毫无体面毫无收敛的哭,看得周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终于哭出来了。
刹那间,蒙在耳朵和喉咙里不得而出的湖水像是全都顺着眼泪流出来了一样,世界瞬间清明,周围是时韵,桐彻,还有端着碗不敢前进一步的童夜。
风声,水声,阳光,这里是他的千柳堂。
那天过后,沈纯一就开始发烧。他身上的伤口全部感染,却不吃药,醒了就挣扎,吃了就吐出来,桐彻和童夜一人按一边,时韵掰过他的下巴灌药,才勉强把他这条命吊了回来。
醒了就挣扎,砸碎能砸的所有东西,还好瓷具玉器什么的一早就被撤了出来。睡着了就开始做梦,梦里有千万张脸,江涯海月玄霜煦的,还有千千万万张叫不出名字的脸,旋转着对他又哭又笑,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
全是噩梦。
时韵和童夜都在这里,沈纯一当时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几乎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也还是被生生吊了回来。
随着身体状况一点点好转,沈纯一也慢慢安静了下来,虽然还是很颓废,但至少不发疯了。
他每天就躺在床上看太阳升起再落下,时韵或者童夜跟他说话就只会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干,谁都不理。
东方镇推门而入,扔下一把合鞘的匕首,说不想活就自戕,刀给你扔这里了。
身后的时韵手心里都是汗。
沈纯一没动。
东方镇继续道:“还想活就坐起来,做你该做的事,别忘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听到这句,沈纯一才慢慢动了一下,转了转眼珠,略为淡漠地盯着来人,又把目光放在了地面的匕首上。
东方镇对他的反应置之不理,落都没落一眼,转头就带着时韵出去了。
时韵在门外心惊肉跳道:“师父你就这么把匕首放在里面难道不担心…?”
东方镇面不改色道:“我使了千斤坠,他只要去拿就会发现拿不起来也打不开。”
“……”
在那之后,沈纯一真的慢慢正常了起来,能跟人对话,也能笑了,甚至一点一点开始处理他之前就在经手的各种事务,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桐彻来看他,大包小包提了很多东西,全是送他的康复礼品。沈纯一笑道:“桐彻你也不用给我带这么多,我好得差不多了。”
听见这句话,来人才扭过头,露出剑柄上的缃杉二字,惊疑道:“师兄?是我。”
来的人竟是付独舟。
他前段时间恰好去南方老家看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土特产,本来想让他们这群北方人长长见识,没想到时韵和桐彻都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时韵疲惫道:“送给师兄吧,他在养病。”
付独舟回来的路上遇了段阵雨,不算大,但衣服也叫淋了半湿,便借了桐彻的斗篷披,没想到沈纯一直接把他认成桐彻了。
他后知后觉道:“师兄你……?”
他们这才发现沈纯一现在其实根本分不清人脸,认人全靠服饰佩剑。
时韵把了脉又叹气道:“心病,没办法。”
不过除此以外沈纯一都没什么异常就是了。
他就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着除夕岁雪覆了一层,两层,三层,爆竹也在窗外响了一次,两次,三次。
烟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映了好几下,也没映出任何表情。
童夜见他好得差不多了,便也来跟他告别,沈纯一温声道,多谢,替我给你姐姐道个歉,之前情绪不稳定让你们见笑了。
不过是些皮肉伤,童昭修养几天就好了,但还是被沈纯一吓得不轻,来都不敢来。童夜点头道:“家师有所欺瞒,也实在抱歉。”
什么都变得很正常,好像一切都回归了正轨,还和从前一样。
时韵有一次跟他聊天,说其实师父没有那么狠心,当初扔给你的那把匕首上使了千斤坠,看你没动过才收回。
沈纯一微微一笑,说,我知道。
“……”
后来时韵点头过说你明天就能出关,沈纯一当时也笑了笑,除了感谢之外无甚表示,但第二天东方镇去看的时候,连人影都没了。
沈纯一离开太屋山就一路南下。他就不信这件事能没有一点解决办法,如果他穷其一生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真的不如就地自刎归天死了痛快。
路途遥远,他顺手替一户人家降妖除魔完之后就进了路边的一座茶驿小馆歇脚,偶然听见茶客闲谈,竟发现在他闭关的三年里,这三个徒弟已经被耳口相传成自己亲手杀的了。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错。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呢?
背后日光倏地一晃,暗了下去,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边。
沈纯一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有个金绣黑衫的少年,正倒挂在窗外树杈上看着自己。
朦朦胧胧想起,自己当年捡到玄霜煦的时候,好像就倒挂在树杈上,不怀好意地吓了那小孩一条。
那少年见他发呆,黑靴一跨便迈了进来,好笑道:“真的吗?”
音色不太一样,似乎更低沉了,又更成熟了。
沈纯一呆呆看着面前转着茶托玩的少年,想他如果能看清这张脸的话,该是什么样子呢?
如果这是梦的话,真的不要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