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膝行一步，声嘶力竭道：“你问我有用吗？！要牺牲的是我吗？！你为什么不问问他？！！”

东方镇冷不丁道：“你以为他不愿意吗？”

沈纯一恍惚了：“什么意思？”

东方镇却没有再继续说话了。

没有人说话。

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薛木奚当时其实也不太同意东方镇的计划，毕竟两百年后的现在他们依旧束手无策，谁又能保证再过几百年他们就一定有对策了呢？

如果届时仍然不能把这些怨魂完全解决，那么现在所有被沉没下去的成本算什么，这些人的牺牲又算什么？

况且这个计划实施起来也非常不合理。修为越高的修士越能感受到针对自己的杀气，这也就是沈纯一当时什么都没发现的原因，因为悲亡山下的怨灵并不冲他而来。

倘若玄霜煦真的能像东方镇说的那样灵力高强，就会在踏进悲亡山地界的那一瞬间感受到水下千万怨灵的滔天杀意，他哪怕心智有障也不会继续往里走了。

东方镇当时虽然心中冥冥有预感，却也只是叹气说，看命数了。

看命数了。

可玄霜煦真的乖乖走进去了。

这个在灵狐族和魔族的结合下诞生的完美造物，从出生开始就拥有让人嫉恨无比的强大力量，几乎是一踏进悲亡山地界就能感受到其下被封印百年不得自由的怨魂尖叫着渴望把自己撕碎——可他还是进去了！

扭曲尖叫的怨魂，逐渐消弱的阵法。这些恶灵为什么百年不得出，薛木奚又为什么要让沈纯一带着自己来悲亡山，这些沈纯一能想到的，玄霜煦当然也能想到。

沈纯一本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不重要，但依照他平日的行事风格，就算现在不知道，等以后知道了也极有可能会这么选。

舍一保五舍少保多，这不是他一直在做出的选择吗？

沈纯一手上多少鲜血多少人命，无辜的有辜的不计其数。他做出的从来是最有利，牺牲最少的决定，他会怎么选，玄霜煦还猜不出来吗？

只要是他的意愿，玄霜煦从来都没有违抗过，哪怕是送死——哪怕是白白送死！

沈纯一终于明白玄霜煦当时为什么要说自己靴子里进石子了。

因为疼。

因为委屈，可即便委屈也不能朝沈纯一发火，所以只能怪这条路不平整。他简直不能想象玄霜煦是以什么心情走完那条路的，人生中的最后一条路，竟然也要受这么大委屈。

沈纯一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能怪谁？他有资格怪谁？

是他刚愎自用，是他我行我素，是他狂妄自大，是他自以为是！！！

全都是他自己的错！！！

沈纯一跪坐在原地，整个人像生魂离体了一样恍惚。东方镇坐在上面，他本来有一千句一万句话可以立于道德制高点指责他，说现在你知道至亲之死如剖心剜骨了吧真是刀子不捅到身上不知道疼，或者语重心长地教育说你看每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以后行事不要这么武断了。

他本来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面对遍体鳞伤尚在恍惚的沈纯一，他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良久，鎏光大殿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极为凄厉的哭嚎。

“啊————！”

沈纯一双手捶地，本来就碎软的右手此时更是鲜血淋漓。

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

他气急攻心呕出一口血，恨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再过个几百年也解决不了呢？那时候你又要谁跳下去填这个坑？”

东方镇沉默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前面不一定有路，后面更是万丈深渊，可如此令人心碎的沉没成本之下，没有人能回头。

良久，东方镇才继续道：“如果不想让他死得毫无意义，就拼尽全力去解决吧。”

毕竟他和薛木奚两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纯一又生生吐出一大口血，终于承受不住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脊背一软，昏了过去。

千柳堂里所有尖锐器具都被收走，陶瓷茶盏也全撤了下去，就怕沈纯一醒来想不开要发疯。

可等他昏迷一天悠悠转醒之后，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如同被抽干了魂魄一样只是呆呆坐在那，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听，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就是很安静地坐在那，一动也不动。

时韵估算了一下，如此大的变故，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和桐彻轮流守了三天，期间他竟然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沈纯一其实是忘记了自己到底有没有从悲亡湖里爬出来，如果真的出来了，为什么耳朵鼻子和肺里到现在还充满了水？

别人说话他根本就听不清，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朝自己发出几个朦朦胧胧的音调，始终隔了层雾。

他觉得自己好像太过于冷漠，连亲徒弟惨死这种事都可以游离之外不掉一滴眼泪，实在是铁石心肠极了。

童夜从南方迢迢而来，奉薛木奚之命来看沈纯一的伤势，可不管问什么他都不答一句。时韵忧心忡忡说，哭也好笑也好，起码让他给出点反应，不然真的要被生生憋死。

她们真是想尽了办法，直到童夜端了一碗甜豆腐脑过来时，沈纯一才稍微瞥了她一眼。

童夜之前见沈纯一买过，以为是他喜欢吃，便也不抱太大希望地随手做了一碗，希望能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其实沈纯一只是在想，海月第一次知道豆腐脑可以加糖的时候，十分振振有词地说一定要把这种猎奇东西带回来给冷沧师兄尝一尝，他肯定没有吃过。

江涯不搭理她，他自言自语说等回去了一定要看看那位神医前辈的胳膊，他在南方医术有长，说不定真能治好呢？

玄霜煦当时就坐在沈纯一旁边，认真重复了一遍说明年夏至的时候师尊一定要给他打一对金戒，其实他还有一句很小声的话，他以为沈纯一没听见，其实他听见了。

他很小声的说，师尊喜欢我吗？师尊嫁给我好不好？

怎么会不喜欢。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