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没耐心再听下去了,起身要走,一只藏羚羊经过,听见他说话,立马叉起腰道:“什么直走再左转这不扯淡吗这条路前天就给关了有两头熊在打架把城门都撞缺口了后来又被领主逮走了这两天正维修呢拦着了谁都不让过你听我的应该先左转再直走上了这条大道之后往北走……”
沈纯一无奈道:“您说话能慢点吗?”
藏羚羊瞪了瞪眼睛:“好吧那我说话慢一点山海城是这么走的原本的那条路现在在维修所以开了侧门让大家通行你要是想进去应该先左转再直走……”
藏羚羊一口气说完,见沈纯一点头,似乎是听懂了,便蹄子朝他一伸,沈纯一已是清楚这种人货两清的交易方式,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块糯米纸包着的蜂巢蜜给它。
藏羚羊接了蜂巢蜜,舔了一口,惊讶道:“怎么这么甜?”
沈纯一道:“这是南方的荔枝蜜,山海城没有的。”
藏羚羊吧唧吧唧舔开心了,道:“你人真好但是你这样真容易被骗刚刚那个蜗牛给你指的路都不对但还是有糖吃所以你记住下次一定先等它回答问题了再给东西知道吗不然你肯定要被骗的。”
沈纯一笑道:“多谢。”
按着藏羚羊指的路,沈纯一很快上了这条车马大道,一路向北。这条路轰隆轰隆吵得人耳膜疼,路上各种车络绎不绝。人间最多也就是马车,便宜点是牛车,这条路上则是各类牛鬼蛇神在拉车,车上什么都有,大到金银铜器小到水果蔬菜,人拉车狗拉车蛇拉车,还有刚刚路过他们的那只乌龟,现在也拉了辆小车,上面装的全是各式能入药的龟甲,跟着车轮颠簸一路呼啦呼啦作响,正慢腾腾地沿着路边走。
沈纯一心道这半天竟不见一个人形的东西,难道是指到妖类的地盘来了?正想着,就听见一声炸雷在前面吼开:“那边门塌了现在正在修才让你们从这边过的,别挤!踩死了谁要偿命的知不知道?人族这边有律法!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非让我过来一趟。”
抬眼一看,正瞅见一袭银灰轻衫,沈纯一好笑:“冷沧?”
冷沧佩剑出鞘三寸,正在前面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听见这一声也是停了,转过身来一见是沈纯一,连忙道:“师伯?您怎么从这边过来了?这里是进货区,人在这里容易被碾或者被踩到啊,玄霜煦怎么没带您进来?”
沈纯一心道这藏羚羊果然也不靠谱,面上笑道:“他没给我传音,我就自己过来了,不太认识路就走的这边。”
冷沧哦了一声,本来想先带沈纯一回去,又回头看了眼挤挤攘攘吵吵闹闹的妖群,他正是因为门道变动货物有调整才过来一趟,实在抽不开身,便道:“我让水鳞过来接您好不好?玄霜煦又不知道死哪去了。”
沈纯一没来过这边,也不太认识路,便笑道:“辛苦了。”
传音发出去没多久,水鳞就来了,看见沈纯一在这边,也是惊讶道:“沈前辈?您怎么从这边过来了?玄霜煦没去接您吗?”
她之前听花靡宗那边传音,以为玄霜煦已经去接了,自己只需要做好后勤工作就好了,便没仔细想这件事。
冷沧道:“他在山海城?”
水鳞道:“在啊,刚刚还处理了一批不听话的鼠妖。”
在山海城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来?
沈纯一好笑道:“我真没那么娇弱,二位费心了。”
水鳞却不置一词,只是道:“前辈请跟我来。”
她先是发了传音给玄霜煦,听完回复之后的表情却很是奇怪,赤金灵流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算彻底湮灭。
沈纯一见她如此表情,莫名有点不详预感:“怎么了?”
水鳞犹疑道:“他让我带您去金歌台外殿。”
沈纯一不明所以,但水鳞却是明白,金歌台外殿如今已经是被玄霜煦建设得跟刑场差不多了,眼下带沈纯一过去,总不能是什么情趣吧?
但饶是如此,水鳞还是听命了。
金歌台前的阶梯非常高,沈纯一之前被玄霜煦一路抱来的时候并不觉得,现在才终于有实感,走了半天也才走了一半,金线红毯软绵绵的铺在足下,前看不见头后望不见尾。
殿前巨大的珠玉幕帘早已被人拉起,于是整个外殿便随着他的一点点靠近一览无余。外殿之上是九龙来朝的巨大藻井,其华贵和精湛能耗尽数十个巧匠的心血,再往后是一副匾额,一看就是玄霜煦的字迹,笔锋锐利狂放,非常违和地写着以德服人四个大字,只是这笔迹的用墨太过于可疑,整体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凶残的场景。
他刚一跨上台阶,就见一只鼠妖飞了出来,正落在他脚边,痛叫一声,连忙爬了出去。沈纯一略有惊疑,但还是往里继续走了。
殿中深处,一个玄彩金衣的少年靠在榻上,领口交叠,开得很大,锁骨一览无余。金绣黑战靴,横跷着腿,支起一边手肘,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抛着一个圆滚滚灰扑扑的东西玩,耳边三对鎏金环随着他的动作微颤,没有分给进来的沈纯一一个眼神,只是盯着地上的另一只瑟瑟发抖的鼠妖,似笑非笑。
沈纯一本来要叫一声玄霜煦,却生生刹住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血魂锁!
玄霜煦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交领,且领口开得很大,全然露出了锁骨,脖颈没有任何遮掩——可上面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沈纯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点动作吸引了玄霜煦的注意力,他不紧不慢偏过头,扫了沈纯一一眼。
这种看玩具的,看垃圾的眼神。
玄霜煦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正是这一眼,让沈纯一突然听见了细细的水流声,仔细一分辨,才发现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音。
紧接着,骨骼摩擦的声音,周围人的呼吸声,水妖身上的腥气,金歌台上的灯光,像爆炸一样从四面八方轰来!
五感过载到不能过载,沈纯几乎要被自己关节开合的声音吵到崩溃,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他现在灵力恢复了大概不到一半,根本抵抗不了这种铺天盖地的威压。
咚、咚、咚。
沈纯一终于明白玄霜煦为什么喜欢穿战靴了。
这种足音在此时此刻听来简直是一种死亡倒计时。
视野猛地抬高,玄霜煦黑靴一抬,直接把他下巴挑了起来。
沈纯一还处于一种懵懵然的状态下没反应过来。
玄霜煦端详了一会,似乎是看得很满意,弯弯眯起眼睛道:“还挺漂亮。”
他又落下黑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水鳞双目猝然睁大。
就像是被天雷劈中一样,沈纯一彻底失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