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慧古井无波道：“在符咒之外，孑雁还留给了我一封信，上面记载了你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不杂之谓纯，不二之谓一，意为纯一。但恕我直言——”

沈纯一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真是讽刺。”

本心纯粹，守一归一，这样美好的寓意放在他这个在恶意和恨意中诞生的孩子上，难道不讽刺吗？

宿慧继续道：“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出生在万生寺吗？”

沈纯一默然：“没什么好好奇的。”

实在是没什么好好奇的，宿慧身为师父，怎么会喜欢这个剥夺了自己最器重徒弟人生的孩子呢？不掐死他就是仁善了。

他当时握着那支竹笛端详了片刻，随手一挥，扔进了人间。

至于这孩子究竟怎么活下去，又究竟怎么长大，宿慧不想去看，也不愿意去看。以至于两百年后的宿慧第一次在水灵镜里看见沈纯一那与沈极如出一辙的眉眼时，除了万分的惊讶，还有一丝陈年怨怼。

为什么我的徒弟没能活下来，但这个孽障之子活下来了？

沈纯一后知后觉地发现，宿慧是在生气。他可能已经生气两百年了，而这两百年里，无人能懂，也无人倾诉。

宿慧闭了闭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很久没有向人诉说过这件事，他便以为自己忘记了，直到两百年后在此看见那几乎是与沈极一模一样的眉眼时，他才想起来云孑雁当初给自己磕下的每一个头，都在地上落了湿痕。

半晌，他才淡声道：“孑雁创出的这张符咒，两百年来就被用了两次，一次用在玄霜煦身上，一次用在你身上，后来你们两人竟成了师徒，也算有缘。”

“……”

一阵相对无言的沉默之后，宿慧又缓缓睁开眼：“我对近日各地异动有所耳闻，你来我这里是想问孑雁的手稿残卷，对吗？”

宿慧能猜出也并不奇怪，光是时韵那件事就要惊动五派联审了。沈纯一凝声道：“是。”

宿慧道：“丢了。”

“……”

“她的手札都被我封存了，以免触景伤情，更何况其中许多咒法威力太大，实在危险。后来这些东西在三年前被盗取，下落不明。前段时间五派联审的人来，希望能找出手稿的翻阅记录，也是无功而返。”

沈纯一也不气馁，他早已料想到了这种情况，若非被盗窃，时韵也不会禁足到现在，于是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前辈可还收过祖籍在笙苻国的徒弟？”

宿慧叹了口气道：“就是有，现已过了两百年，若是修为低些恐怕不在人世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呢？”

沈纯一继续道：“两百年前您门下最早试验天地五行道的那批弟子里，有没有一位的灵光呈草绿色，主木土，木为重，有滋养草木之意？”

宿慧不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但还是道：“有。”

果然有！

沈纯一心道这趟果然没白来：“这弟子现在还在您门下吗？”

“不在了。这位弟子从笙苻国灭之后就行踪成谜，百年之后甚至杳无音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弟子叫什么？”

“无姓，单名一个字，杉树的杉，平常师兄弟们都叫他阿杉。”

杉。

沈纯一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嵌进手心，又松开。

.

天光初亮时，沈纯一告别宿慧，继续一路北上，直奔山海城。

他似乎知道那人要干什么了。

山海城领空设了结界，御剑无法翻越，只能老老实实从地上走进去。沈纯一在外面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玄霜煦带着他进去的那座山，只能落地问路。

在凡间问路要问人，在这里恐怕得对着各路牛鬼蛇神说话。沈纯一见地上慢慢爬过了一只蜗牛，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你知道山海城的入口在哪里吗？”

蜗牛没理他。

沈纯一也是好笑，觉得自己太莫名其妙，摇摇头正要走，却突然见那蜗牛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密密麻麻一圈细软牙齿，他以为这蜗牛要攻击自己，后撤一步立马换上十字镖握在手心，没想到它就这么张着口，再也没动一下。

沈纯一想了想，收了十字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块随身带着的牛轧糖，扔进了蜗牛嘴里。

蜗牛砸吧砸吧嚼得黏液横飞，咕叽咕叽品了半天，吃满意了，才缓缓开口，竟是吐出了人声：“直……”

“走……”

沈纯一：“……”

“再……”

“左……”

“转……”

他蹲在一边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才路过一只乌龟，好奇道：“你……咋……管……一……只……蜗……牛……问……路……这……不……扯……淡……吗……？”

“……”

沈纯一腿都快蹲麻了，那只蜗牛才慢吞吞说完，他确认道：“直走再左转，走完这条小路能看见一两车马大道，顺着这条大道向东走，能看见一座很大的城门，就是入口对吗？”

蜗牛道：“对……”

“就……”

“是……”

“直……”

“走……”

“再……”

“左……”

沈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