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笑道:“我实在不愿意称他们为怨魂,这对我来说太残忍了。笙苻国是我的故乡,你们所说的怨魂其实是我的亲朋好友。两百年了,他们深埋在湖底,不见光日,不得转世,不得超生,日复一日被怨气浸染,永无尽头。”
他道:“你把头埋在水下会憋闷吗?能坚持几刻?你下过悲亡湖,总该知道那湖底有多阴多寒多刺人。”
人的魂魄会保留人的习性,当然不会喜欢在水底久居,于是它们每时每刻都经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煎熬,甚至持续了两百多年!
若非如此,它们的怨气为何会与日俱增?
他幽幽道:“你知道悲亡山镇压的鬼有多厉吗?我见过你自创的专攻鬼类的断念咒,说实话,我没想到一个人能在三年之内创造出这种东西。”
沈纯一手一顿。
“鬼类因执念而生,断其执念威力当然会大减,这种符咒是多少修士呕心沥血也创不出来的,云姐姐倒没白生你。”
“……”
“但即便是这样,也不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因执念而留在世上的,他们是被强困于世的,所以他们没有执念,只有愤怒。”
很早以前付独舟也宽宥过自己,说东方重苍当时只是无可奈何,等两百多年,两百多年他们就能解脱了。
三年前他回到南方给父母的衣冠冢上香,喃喃道,没关系,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就能解脱了。
可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东方镇竟是子承父业,把沈纯一的三个徒弟全喂了进去,给阴阳阵又生生续上不知道多少年的命!
付独舟再也无法忍受了。
这样永不解脱的日子,他们还要再受多久?
就算百年之后真的能找到办法,谁又愿意自己的血肉至亲再受伤百年煎熬?
没有人会愿意。
沈纯一闭目道:“百年怨魂,一旦出世必然天下大乱。”
付独舟微笑道:“这是两百年前就该发生的事,只不过被推后了而已,早死早超生,晚死也享福。”
他道:“还会有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现在的人们和以后的人命一样值钱。”
沈纯一睁开眼,笑道:“我竟然没办法反驳你。”
“本来的事。”
“如果玄霜煦不再继续跟你合作了呢?”
“我也设想过。”付独舟温声道,“所以我还有一个压箱底的手段。你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好好想想阵破之后该怎么办吧。”
沈纯一叹了口气,像是确认似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十几年前,玄霜煦身上的虚空咒将要破裂的时候,是你在到处追杀他吗?”
付独舟这次倒是没一口应允,而是挑了一边眉,颇为讶异:“除了我还有人在追杀他?”
沈纯一揉了揉眉心,似乎并不惊讶于他的反应,只是淡淡说了句:“嗯。”
付独舟道:“那真不是我。如果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是那个该死的混血种,肯定趁他年龄小就把他宰了祭天了,哪会让他活到现在我打不过的年龄。”
“你来中原不是为了他?”
付独舟摇了摇头:“你不用把我想得如此心思缜密。真的是巧合,我只是有闻中原剑术出名,所以特来求学罢了,为了日后封印破裂自己也好明哲保身。”
说到这里,他起身微笑道:“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阴阳阵我开定了,解决的办法就在你手里,要不要做,什么时候做,全都看你。”
说完这句话,他便理了理斗篷,转身离开,沈纯一却在他身后道:“别去。”
付独舟扭过头,如释重负道:“师兄,你还记得很早以前我们写过的一道论述题吗?
今有东西二道,六人受匪人迫害,捆于窄道中央。有一马车疾驰而来,轡不可控。东道捆一人,西道捆五人,车夫当何如?
“……记得。”
付独舟轻松道:“我说了,我选西道。”
“两百年前,于这天下来说,我是保下来的那个五,对于我的故国,我是独活的那个一。”
他笑道:“你知道吗?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
“我做了两百年的噩梦,所有的梦里都是我的亲人好友在向我哭嚎,说投胎转世也好魂飞魄散也罢,求我给他们一个解脱。”
他闭了闭眼:“其实跟死掉也没有区别,我再也不想做这样的梦了。”
沈纯一没有回话。
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让人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他说,舅舅。
付杉噗哧一笑,摇了摇头,长靴落地,毅然跨过门槛,一步接一步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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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煦回来的时候,发现沈纯一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一直在盯着一个地方发呆,面前的茶凉净了,也没喝一口。
玄霜煦啪地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沈纯一回神,见他手里提了个极细的烟斗,扯开嘴角笑了笑:“想你。”
玄霜煦转着烟斗玩,一边伸手去抱他,笑道:“不就一天没见吗?”
沈纯一叭地亲了他一口,恹恹道:“我不想做,改天吧。”
玄霜煦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拎到自己腿上:“怎么了?用完就扔?真绝情。”
沈纯一慢吞吞道:“在想我的妻子。”
玄霜煦好笑:“操I你几天了还没死心?”
“没有。”
玄霜煦面无表情地扒着他分跪在自己腿上:“那就继续。”
沈纯一推了推他:“别,今天真没兴趣。”
玄霜煦手上不停:“出轨了?”
“………………”
沈纯一阴阳怪气道:“废话。我不出轨哪来的你。”
“……”
玄霜煦叹气道:“你真是没操找操。”
沈纯一抱着他道:“换个地方,换个地方。”
“哪?”
“寒水楼最里面的那一间。”
“你喜欢那里?”
“嗯。”
玄霜煦从桌上提了那杆细烟扔进沈纯一手里:“拿着。”
随后臂膀一抬把他抱了起来,穿过一间间光怪陆离的小室,直达寒水楼最深处。
沈纯一在他怀里玩着那杆细烟:“这里面是什么?”
“你猜。”
“烟草?”
“废话。”
最里间的陈设和沈纯一以前在千柳堂的房间非常相似,只是地上多铺了兔皮毯。玄霜煦拎着他在毯上放下:“跪好。”
“我要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