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起来,披上棉袄,悄悄出了门。
门轴响了一声,他停下来,听了听,屋里其他人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没人醒。他轻轻把门带上,踩着积雪,往院子另一头走。
雪已经停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敲锣,吓得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没人,只有风声,和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
沈疏夜的宿舍在院子另一头,一间原本堆杂物的破屋子。
那屋子不大,土坯垒的,墙裂了几道缝,用泥巴糊过,泥巴干了,又裂了。窗户是木头棂子的,没有玻璃,糊着旧报纸,报纸破了几个洞,黑乎乎的,像眼睛。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底下一道缝,能伸进去一只手。
林清辞走到门口,四下看了看。
院子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那几间屋子黑着灯,没有人影。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那声音又尖又长,像谁在夜里惨叫了一声。林清辞僵在那儿,等了等,没人应。他闪身进去,把门掩上。
屋里黑漆漆的。
只有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叠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豆腐块。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破筐子烂绳子,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床上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褥子抻得没有一丝褶皱——不像睡过人的样子。
林清辞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先看桌子。桌上就那个笔记本,和几页草稿纸。他拿起笔记本,翻开,前几页是白天念的那些“林场概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小学生似的。再往后翻,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笔记本放下,拿起那些草稿纸。
纸上全是些打油诗,字迹潦草得很,跟鬼画符似的。他凑到月光底下,一行一行看:
“天上星星亮晶晶,地上蚊子嗡嗡嗡。蚊子咬我一口肿,我打蚊子一巴掌。”
“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不是母猪爱打扮,是那胸罩没处撂。”
“山上的野花开得艳,河里的鱼儿游得欢。我问鱼儿去哪儿,鱼儿说,你别管。”
林清辞看得眉头直皱。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拿给人看都嫌丢人,他还当宝贝似的写下来?
他把草稿纸放下,又翻了翻桌子底下。桌子底下什么也没有,就一个搪瓷缸,缸底剩了点水,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床铺底下。
床铺底下塞着一个破箱子,木头箱子,边角包着铁皮,铁皮锈得不成样子。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箱子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和被子一个风格。衣服上头放着一本书,红色封皮,写着“毛主席语录”四个字。
林清辞把语录拿出来,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下头还画了个笑脸,圆圈眼睛弯弯嘴,看着傻乎乎的。
他又往后翻了翻,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批注,没有标记,连个折角都没有。这本语录,像是从来没被读过,就摆在那儿装样子的。
他把语录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林同志,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声音懒洋洋的,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林清辞猛地回头。
沈疏夜靠在门框上。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银边。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子竖着,两手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红亮亮的,像一只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眯着,像是笑,又像是看笑话。
林清辞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我路过”,可这大半夜的,路过人家宿舍,还进来翻东西?他想说“我找人”,可找人就找人,怎么找到床底下去了?
“我……”
“找厕所走错了?”沈疏夜替他把话接上了,声音里带着笑,“还是梦游?没事,我理解,这地方陌生,睡不着正常。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这样,半夜起来转悠,转到猪圈里去了,跟猪睡了一宿。”
他走进来,脚底下没声,跟猫似的。走到桌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林清辞没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垂着,一会儿揣进袖子里,一会儿又垂下来。脸上的烧还没退,从耳根烧到脖子,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沈疏夜看着他那样,笑了一声。
“坐吧,”他说,声音缓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玩笑了,“你大半夜来翻我东西,不就是想聊吗?那就聊。藏着掖着多累。”
林清辞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在沈疏夜对面坐下。
沈疏夜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油灯。灯芯滋滋响,火苗跳了跳,慢慢稳住,照出一圈昏黄的光。那光照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脸都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沈疏夜给自己倒了杯水——从搪瓷缸里倒出来的,热气腾腾的。他捧着缸子,也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看着水面上升腾的白气,看着那些白气扭来扭去,慢慢散开。
“想问什么,”他说,眼睛还盯着那团白气,“问吧。”
林清辞盯着他。
那目光直直的,像刀,想从他脸上剜出点什么来。他开口了,声音发紧:
“你到底是谁?”
沈疏夜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档案上不都写着吗?”他说,语气轻松得很,“沈疏夜,男,二十五岁,估的。籍贯不详,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还会背,要我给你背一遍不?”
林清辞没接茬。他继续盯着,目光更直了:
“我问的是真的。”
“真的?”
沈疏夜歪着头,想了想。那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半边脸照得惨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涩,像嚼了黄连:
“我要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信吗?”
林清辞没回答。
沈疏夜叹了口气。
他把搪瓷缸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些吊儿郎当的表情全收了,换上了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像是换了一张脸。
“林清辞同志,”他看着林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怀疑我。换我我也怀疑。一个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来历不明,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屋里神神叨叨的——换我是你,我早把人捆起来审了。”
他顿了顿。
“但我告诉你,不管我是谁,我对咱们这次的任务没有恶意。相反——”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吓人:
“我能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