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进领子里,冰得人一激灵。
紧接着,一团白烟从山谷里腾空而起,像一朵巨大的蘑菇,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那白烟滚滚的,翻涌着,往上升,往四周扩散,很快就把那一片山谷都罩住了。
林清辞愣了一下。
迅速反应过来了——面粉爆炸!
他在培训的时候学过,面粉厂最怕的就是这个。面粉扬在空气里,浓度够了,遇着火,轰的一下就炸了。能把房子都掀翻。
可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面粉?
没等他细想,山谷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叫,尖着嗓子,喊什么听不清。有人在开枪,哒哒哒哒,枪声像炒豆子。那蓝绿色的篝火被炸灭了,只剩下弥漫的白烟,滚滚的,什么都看不见。
“跟我上!”林清辞喊了一声,带着人就往下冲。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冲进山谷还没散尽的白烟里。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直咳嗽,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他们捂着嘴,眯着眼,在烟里瞎摸。
等他们摸到那堆篝火跟前的时候,血罗刹的人已经跑了。
地上躺着两个,还在哼哼,爬不起来,被同伴扔下了。其他人都没影了,只有雪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往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白烟渐渐散去。
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都是白扑扑的面粉,从头到脚,连眉毛睫毛都是白的,跟个雪人似的。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袋子,袋子上印着三个红字:“富强粉”。*
看见林清辞,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格外显眼的白牙。
“小林同志,”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来得挺快啊。”
林清辞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指了指那人,又指了指地上的面粉袋子,又指了指那堆熄灭的篝火,“你——你炸的?”
沈疏夜晃晃手里的空袋子,袋子噗噗响,抖出一小团白烟。
“正好看见他们驮东西的牲口旁边放着一袋面粉,”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想,这玩意儿不是遇火就炸吗?他们那火又不灭,蓝汪汪的烧着,多好的引信。我就把袋子划了个口子,往火上一扔——轰!”
他两手一摊,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的笑更浓了。
“就成这样了。”
林清辞想骂他两句,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骂什么。
骂他胡来?他确实胡来,可这胡来把敌人炸跑了。骂他不要命?他确实不要命,可这不要命救了大家。骂他——
最后他憋出一句:
“你疯了?不要命了?”
沈疏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面粉。
那面粉已经厚厚一层,一拍,噗噗地往下掉,把他脚底下的雪都染白了。他拍完了头发拍眉毛,拍完了眉毛拍肩膀,拍得浑身冒白烟,跟个蒸笼似的。
“命这东西,”他嘿嘿一笑,眯着眼,嘴角弯着,“我有的是。”
林清辞没听懂这话。
什么叫他有的是命?谁的命不是一条?难道他还有两条?
可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场爆炸,时机太准了,位置太准了,手法也太准了。
早一点,敌人还没聚齐,炸不着几个。晚一点,敌人已经发现他了,炸的就是他自己。偏偏就在敌人围坐在火边、毫无防备的时候,他扔了那袋面粉,正好扔进火里,正好炸开。
不像是“顺手”,更像是——精心算计好的。
算好了时机,算好了位置,算好了风向,算好了面粉的浓度,算好了爆炸的威力。算得一分不差,一秒不差。
林清辞看着沈疏夜的背影——那人正蹲在地上,检查那两个受伤的俘虏,动作很熟练,翻眼皮,探鼻息,摸脉搏,一套一套的,像干过多少回似的。
他看着那背影,眼神复杂起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懂这些?他一个“下放人员”,成分可疑,暂留用察看,从哪儿学的这些?从哪儿来的这些本事?
还有那句“命这东西,我有的是”——什么意思?
林清辞站在那儿,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浑身面粉的背影,看着那人忙活,看着那人站起来,回头冲他咧嘴笑。
那笑里,有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他得弄明白。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扑棱声。
灰麻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落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张开嘴就开始叨叨: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刚才那一炸,吓死老子了!沈疏夜你个老不死的,你是真不要命啊?那袋子面粉离那堆火就三丈远,你划个口子扔过去,自己还在旁边站着,你就不怕把自己也炸了?”
沈疏夜头也不抬,继续检查俘虏:“炸不了,我算过距离。”
“算过?你算个屁!”麻雀气得在树枝上跳脚,“万一风向变了呢?万一那袋子没扔准呢?万一——”
“万一万一,哪来那么多万一?”沈疏夜终于抬起头,看了它一眼,“我活了多少年,你活了多少年?我算得准不准,你不知道?”
麻雀噎住了。
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反驳不出来。最后只能哼哼两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小声嘀咕:
“行行行,你厉害,你牛逼,你是老妖怪,你说了算……”
林清辞听着这一人一鸟的对话,脑子里更乱了。
他走到沈疏夜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活了多久?”
沈疏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就那么一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检查俘虏,头也不抬地说:“我说过吗?你听错了吧。”
“我没听错。”林清辞盯着他,“你说‘我活了多少年,你活了多少年’。”
沈疏夜沉默了几秒钟。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被面粉糊得白花花的,看不清表情。但林清辞看见,他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
“小林同志,”他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林清辞还想再问,可沈疏夜已经站起来,往俘虏那边走去。
麻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林清辞肩膀上,小声说:
“别问了,问也问不出来。这人嘴比鸭子还硬,你不拿钳子撬,他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林清辞侧过脸,看着它。
麻雀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
林清辞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雀爷,忽然问了一句:
“你又是谁?”
麻雀愣了一下。
然后它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说:“我?我是雀爷!方圆千里所有麻雀的老大!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啊!”
林清辞盯着它:“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麻雀的胸脯立刻瘪了下去。它缩着脖子,小声说:“这个……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麻雀的眼珠子转了转,“因为说了会死!会死得很惨!会被那老不死的拔光毛扔锅里炖汤!”
林清辞:“……”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沈疏夜那边走去。
麻雀蹲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得,又是一个掉坑里的。这坑啊,越掉越深,越深越爬不出来……”
血罗刹的人虽然跑了,但林清辞不敢大意。
他让老张和小李把两个受伤的俘虏绑起来。绳子是从爬犁上解下来的麻绳,拇指粗,捆手腕脚腕,捆得结结实实。那俩人疼得直哼哼,一个胳膊断了,白茬骨头茬子从袖子戳出来,另一个腿上挨了一枪,血把裤子都浸透了,在雪地上洇开一片黑红。
大刘蹲下给他们简单包扎,撕开急救包,往伤口上撒止血粉。止血粉是白的,撒上去就被血冲开,他又撒,又冲开,折腾好几回才止住。
“天亮带回去,”林清辞说,“活的比死的值钱。”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哨声。
那哨声尖利得很,像针扎耳朵,又细又长,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一声过后,又是一声,三声过后,山谷四周的山坡上,亮起了一串火光。
那火光不是一处两处,是十几处、二十几处,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从山坡上往下游动。每团火光后面,都有人影在晃动,少说有二三十个。
林清辞脸色变了。
“他们还有埋伏!”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紧张,“撤!”
往哪儿撤?
来路已经被堵住了,那二三十个人正从那边包抄过来。山谷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前头是血罗刹主力刚才撤退的方向,黑黢黢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后头是悬崖,刀削似的,爬不上去。
前有狼,后有虎,两边是山坡,山坡上还有火把往下游。
林清辞咬了咬牙,正要下令拼命——拼一个是一个,拼两个赚一个——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低头一看,是沈疏夜。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山壁。
“跟我来。”沈疏夜说,声音很轻,但稳。
“什么?”
“跟我来。”沈疏夜又指了指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那儿有个洞。”
林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裂缝在山壁上,被一块凸出的岩石挡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窄得很,黑乎乎的,像一道刀砍出来的疤,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没时间多想。
“跟上!”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推着队员们往那边跑。
沈疏夜第一个钻进去。他侧着身,缩着肚子,一点一点往里蹭,蹭得很快,像条泥鳅。老张第二个,小李第三个,大刘拖着两个俘虏第四个,林清辞断后。
等最后一个人进去后,林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把已经很近了,火光里能看见人影在跑动,能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他搬起脚边一块石头,堵住裂缝口。那石头不小,他搬得胳膊都酸了,才把它挪到位,严严实实堵住那道缝。
洞里一片漆黑。